天氣仍舊爽朗，偶爾還有不斷的鳥叫；我順著鳥叫，望了望門外。門外陽光明媚，高而窄的天空一碧如洗，藍(lán)得沒有一絲云彩。
　　 我想：心靈能如此時的天空一樣的藍(lán)，就好了；靈魂能如此純粹，就更好。我習(xí)慣性地點上一支煙圈，含在嘴里，愜意地吐著煙圈，并如往常一樣打開電腦，想寫點什么。寫點什么呢，——就寫個“也許”吧。一中的廣播又響了，廣播里急促著一個中年男聲：“快點！快點！”
　　 聽著這聲音，我還是有點驕傲，因為我也是讀過書的，所以我知道這是在催學(xué)生做體操了，據(jù)說這樣就能有強(qiáng)壯的體魄，將來好為國家作出重大貢獻(xiàn)。
　　 在這急促聲中，我的眼前是自以為是我的朋友們的無數(shù)嘴巴，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向我發(fā)出靈魂似的拷問，搞得我只能應(yīng)付似的，唯唯喏喏的，疲于手慌腳亂的，不得不作出回答來。
　　 “走！和我們一起去唱歌！”
　　 我說：“我是左脖子，怕把你們嚇著。”
　　 “走！跟我們一起去跳舞！”
　　 我說：“我笨得很，怕踩著你們的腳。”
　　 “走！我們一起去爬山！”
　　 我說：“我小時候就爬夠了，現(xiàn)在不想爬了?！?
　　 “走！去旅游去！”
　　 我說：“哪點兒都差不多，都是山，是水，是人，都是黑眼睛黃頭發(fā)?！?
　　 “嗐！我們?nèi)ゴ蚵閷?！?
　　 我說：“我沒有錢。”
　　 “走——”
　　 我說：“……”我；我“我”不出來了。
　　 ……
　　 我“我”不出來了——這下，就把朋友們?nèi)腔鹆?。無數(shù)的嘴巴，就一起對著我吼：
　　 “這也不去！那也不去！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哪樣行！你到底哪樣會！你到底要干啥？你到底要做啥？這不去？那不行……我們給你個女人，你會做愛？你給你會做……你千萬不要對我們說，你連女人也不會弄！從而要我們教你，而把你抬得高高的，弄得那么純潔！那么清高……你就不能放下你的獨善其身！放下你的獨立特行……唉！唉！唉……唉！你簡直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家伙……整天要什么‘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你真的不可理喻！真的！真的！真的……”
　　 ……
　　 我簡直說不出了話來，不是“簡直”，是真的說不出來了。連唉也不會在心里嘆息一聲了——我不敢把我心中的話——說出來。我本來想說“我只想翻翻破書，寫寫破字，偶爾作點破文章……”什么的——然而，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把到了嘴邊的這話，硬給押進(jìn)了肚子，讓胃快速地將其消化吸收，并硬憋著，不讓它從肛門里，或從尿里，或從皮膚的毛孔里給——整將出來，以免其污染了我的自以為是我的朋友們的整齊劃一的思想和行動，特別是他們的好心，一片苦心啊——
　　 或許正如他們所說，要是他們來做，他們肯定早就甩出了好文章！但他們不想做，不是他們做不來……
　　 或許正如他們所說，如果我聽他們的話，和他們打成一片，我也早甩出了“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好文章！但我不合群，不聽他們的話，所以至今都還沒有做出來，到死都不可能做出來……
　　 或許是他們所說才是真的：要什么獨善其身！要什么獨立特行！要什么“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或許真如他們所說：這些虛無飄渺的東西，不能當(dāng)飯吃，不能當(dāng)酒喝……更不能招蜂引蝶……引得異性們放口大笑——而只看見一排排，一排排的潔白的牙齒……或許……或許實事上是黃牙也難說，或許就如我一樣的是滿口黃牙，還發(fā)黑，還掉了好幾顆——還嘴巴都開始癟了，豁了……或許，還是或許也難說的或許。
　　 或許太多太多。
　　 但我還是不想說或許，而只想說“也許”。
　　 我說也許——也許這世上，就有像我一樣的人……不是么？！也許——也許，也許我真得換一種活法——走出去！走——出——去——！走出去……活得和他們一樣！但我還是情不愿，心不甘——所以就只好活個我自己的“也許”。
　　 也許，到了文章的最后，我毅然地——把那煩人的引號——也“也許”著就給去掉了！
　　 也許，也許，也許……
　　 也許這就是我的孤獨與苦悶，也許我只能說這是我的孤獨與苦悶，也只能說我的孤獨與苦悶；我就這樣念著，念著我的許多也許，到了最后，我還是也許下定決心：翻翻破書，寫寫破字，偶爾做個不知所云的破文章……
　　 也許“獨善其身”“獨立特行”“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如此的等等——才是——我也許真正想要的，也是我也許要的……也許！
　　 也許——也許就讓我也許下去吧……
　　 也——許——也許！
　　 也許。
　　 （編者注：百度檢索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