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爹（興化人讀“嗲”）今年八十二歲，只比我大三歲，跟我住同一個小區(qū)。幾乎每天都能在小區(qū)的休閑廣場見到面，我知道他的那些煩心事。
　　 張爹曾經(jīng)是一個單位的一把手，至今還有人跟他打招呼時稱他“老廠長”。他有兩男三女五個孩子，但在同城住著的只有大女兒和二兒子兩大家人。他住的這個房子還是當(dāng)年單位分的福利房，不大，二樓，只有五十多平米。換上大房子后這里曾閑置了好多年，退休后，將這里作了一次重新裝修，成了老兩口的養(yǎng)老房。五年前老伴離世，張爹就一個人單過了。雖然年過八十，但張爹的身體還算硬朗，除了腿腳有些不靈便，耳不聾，眼不花，思維敏捷，心態(tài)也不老。他的愛好還挺廣泛，既喜歡釣魚還喜歡打牌。同時兼有這兩種愛好的老人不多，比如我就只喜歡打牌，從來沒釣過魚。
　　 其實張爹是不應(yīng)該有什么煩心事的，他的小日子過得滋潤著呢。兒女們都非常孝順，那幾個遠(yuǎn)在外地的兒女時不時地會給他打一次問候電話，逢年過節(jié)還會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和孫輩們一起到這里聚會。住在本城的一兒一女對他更是無微不至，隔三差五地給他送來一些燉好了的美食。張爹的那些煩心事大都是因為兒女們對他“關(guān)心”太過嚴(yán)苛。
　　 去年冬天，張爹在釣魚時不慎滑下河坡，沒出什么大事，爬上來后只弄濕了一雙鞋，這事本來就過去了，哪知道他的一個釣友說漏了嘴讓他女兒知道了。女兒跟他說：“說你什么好呢，你就是不讓人省心，早就叫你別再出去釣魚了，你看多么嚇人，如果漾到河心里，豈不是出了大事！八十多歲的人了，你當(dāng)還是十八歲？”一通語重心長地責(zé)備后，前年花二百多元買的釣竿就這樣給沒收了。
　　 釣不成魚了，張爹就每天下午到我家打小牌，他女兒雖然對這項活動不反對，但兒子是個內(nèi)科醫(yī)生，卻認(rèn)為老人不宜久坐，并不認(rèn)可他的這個愛好。
　　 有一天下午兒子來看他，見家里鎖著門就找到我家，那天正好有幾個抽煙的牌友，屋里煙霧彌漫，兒子也沒說什么，皺了下眉頭就走了。第二天，他兒子專門找我談了話，他說：“老爸這人不聽勸，他不能在那種場合打牌，他有肺氣腫，吸進(jìn)那么多二手煙是要出事的，你能不能以后不帶他來？”我能說什么，只能配合。以后張爹在我這里就被開除了“牌籍”。
　　 沒牌打的張爹有時仍會轉(zhuǎn)到我這里相會兒“斜頭”，不過，俗話說：“相斜頭，吃沖頭”（意謂被人責(zé)備），再加上他這人好多嘴，更不讓牌友們待見，討了幾回沒趣后就不再來了。
　　 今年春天，張爹又有了新“動向”。
　　 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說：“我想買一輛三輪車，看好了，是老年人騎的那種，速度不快，挺穩(wěn)當(dāng)。不過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他們早就不肯讓我騎車子了，我已經(jīng)被他們沒收過一輛二輪電瓶車了，我想將車子放到你家車庫里，只等到了他們上班的時間才騎出去，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我笑著對他說說：“你這人真是老了不歇心，我知道你是想時不時騎車去城南看你的那位當(dāng)初的‘紅顏知己’——韓奶奶?！?br />　　 他說：“有這打算，不過，城南那邊還有幾個老熟人，偶爾可以過去打打牌，你這邊又不帶我來，我快被憋死了?！?br />　　 我說：“車子放我車庫里倒是沒問題，就怕被你家兒子女兒知道了，車子又要被沒收。”
　　 他說：“不會的，偶爾去一次城南，不可能遇到他們，兒子上班的那家醫(yī)院在城北，女兒接送孫子上下學(xué)在城西?！?br />　　 我看他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便答應(yīng)了他，還給了他一把車庫鑰匙。
　　 說起韓奶奶還應(yīng)該有個交代，韓奶奶姓楊，只是因為她已故的老伴姓韓，這里的人就按照習(xí)慣叫她韓奶奶，她的本名叫楊秀芝。楊秀芝是張爹小學(xué)時的同學(xué)，算是青梅竹馬，后來又成了張爹這個廠里的出納，廠不大，跟張爹在一個辦公室上班，還是事實上的廠長秘書。廠里曾有流言蜚語說他們早就有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但流言歸流言，他們之間是清白的。他們是名符其實的紅顏知己，盡管相互仰慕，彼此關(guān)心，但從來不曾越雷池半步。她的老伴在勘察隊工作，常年在野外跋山涉水，除了過春節(jié)難得回一趟家，她生下她的唯一女兒時還是張奶奶在醫(yī)院陪的床。三年前，退休多年的韓爹突發(fā)腦梗去世，她女兒在英國給兒子陪讀沒回來得成，也是張爹幫著打理的后事。后來她女兒曾給張爹打過一次越洋電話，勸他跟媽媽合起來過。他考慮再三，還是不曾肯，他不想因此玷污了他們之間幾十年的清白。而且到了這歲數(shù)了，那方面的功能和激情都已成了明日黃花。他只想隔三差五地跟她見上一面，說會兒話。他的固執(zhí)挺讓人納悶，孤男寡女的兩個風(fēng)燭老人在一起相互照顧有什么不好？再說，人們常說的那些紅顏知己，有幾個真的沒上過床？
　　 張爹有了這部三輪車，去城南就方便得多了。之前，雖然那邊也通公交車，但中途要轉(zhuǎn)一次車，而且那兩條公交線路都不是熱門線路，間隔時間長，差不多要半個小時才有一班車經(jīng)過。他只能坐在馬路牙子上傻等。
　　 他每隔兩三天才用一回車子，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騎車出行時都會戴上頭盔、口罩，像化裝偵察一樣小心翼翼。上午絕對不能離家，因為女兒都是在這個點給他送中午吃的菜。最安全的時間段是下午上班時間。一晃就過了兩個月，我看到他這些日子心情不錯，臉上的氣色也比以前好多了。
　　 可惜好景不長，一次偶然的事故讓他的秘密暴露無遺。一輛給人家送裝修材料的三輪貨車在超車時將他的車子擠壓上了路邊的綠化帶。那種車是非機動車道上的殺手，不但體積龐大，騎車人還大都喜歡爭分奪秒。幸好，人沒出什么大事，只是扶車把的手被擦掉一層皮。他心里有鬼，不想難為人家。但好心的路人見到他手上在滴血，便攔下了肇事車，叫來了交警。也是活該要出事，那位交警是他兒子的朋友，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后果可想而知，他的那輛車子再也回不了我家車庫了，而是被拖進(jìn)了他女兒家的車庫。
　　 后來，張爹好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十分安靜，小區(qū)里的人難得見他出來散步。偶爾見他出來一次，步履蹣跚，目光呆滯，也不主動跟人搭話。
　　 有一天，我特地踱上了他那幢樓的二樓，敲開了他的門，看看他在家做什么。家里倒不算凌亂，他女兒隔幾天就過來打掃收拾一回。他正倚在臥室的床頭看電視。他說：“你快坐下來看看，這電視里的老頭太像我了。”原來電視里播放的是喜劇演員嚴(yán)順開和凱麗合作飾演的小品——《教父如教子》。這小品我看過，里面的情節(jié)還真像是發(fā)生在張爹的身上，女兒為使老爸不偷偷地出去“惹是生非”，時不時地會責(zé)令老爸寫一份“檢討”。后來他關(guān)了電視起來給我倒了一杯水跟我說：“我現(xiàn)在想通了，他們這樣對我全是因為孝順，希望我能安安逸逸地多活幾年。我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哪兒也不去，就在家呆著，不讓他們擔(dān)心事?！蔽野l(fā)現(xiàn)，一向童心未泯的他好像一下變得像個聽話的乖孩子。我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對他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又隔了些日子，有一天上午，我看到張爹一個人呆坐在小區(qū)里一張石凳上。面容憔悴，像是老了許多。
　　 我跟他打招呼：“吃過了嗎？”他先是說吃過了，接著又說不曾吃不想吃。后來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來，跟他說了會兒話，發(fā)現(xiàn)他常常邏輯錯亂答非所問，這可不是個好征兆，他這可是阿爾茨海默病的初期癥狀。
　　 為此，我特地去找了他的女兒，那天正好他二兒子也在那里，我說：“有件事我要跟你們姐弟倆說一下，不曉得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們的老爸好像像是得了老年智呆癥?！?br />　　 他兒子聽了我的話就接著說：“謝謝你特地過來告訴我們這個情況，我也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頭，他整天地不出門，太有這種可能了。”
　　 大女兒聽后一下子慌了神，她說：“不得了了，怎么會得這種?。咳绻娴氖悄菢?，還要專門有個人看著他?！?br />　　 后來他們問我有有什么辦法，我直言不諱地對他們說：“事情都是你們孝順得有些過分造成的，孝順孝順，既要‘孝’也要‘順’，有句古話說‘順父母為孝’?，F(xiàn)在你們就是放松對他的管束，將釣魚竿和三輪車都還給他恐怕也無濟(jì)于事了。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多做些工作，將韓奶奶接過來跟他一起生活，或許他還能變過來。別的辦法都行不通，你們姐弟倆看著辦?！?br />　　 想不到后來事情的發(fā)展還挺圓滿。姐弟倆說服了張爹接受了韓奶奶，還將沒收掉的三輪車還了給他，同時還同意張爹偶爾可以到我這里來打打小牌。這一系列放松“制裁”的措施收到了明顯的效果，沒過多少日子，張爹又變回來了。小區(qū)里經(jīng)常看到兩個老人在一起散步，有時還看到他們坐在三輪車上一起去茶館喝茶，上超市購物。張爹到我這里打牌時，韓奶奶（現(xiàn)在可以改口叫張奶奶了）也會跟著過來相會兒“斜頭”，跟我老伴說會兒家常話。
　　 為他們祝福，但愿他們還能過上十年八年的好日子。充分享受改革開放給我們帶來的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