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讀到一個笑話，問：三面紅旗是什么？答：國旗，黨旗，團旗。歷史的標準答案應該是：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
　　 1958，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數(shù)字，歷史走到1958，中國注定要發(fā)生一點什么。1958年不同凡響，啊，那是一個跑步進入共產(chǎn)主義的年頭！
　　 1958年，中國共產(chǎn)黨八屆二次全會根據(jù)毛澤東的創(chuàng)意，通過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在這個總路線的照耀下，有了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1958年，大躍進的神話說要“跑步進入共產(chǎn)主義?！惫伯a(chǎn)主義要求物質財富極大豐富，思想覺悟極大提高。于是全黨全軍全國人民，廣泛動員，開始了擴充財富的神奇賽跑。
　　 1958年，中央決議在農(nóng)村建立人民公社，讓農(nóng)業(yè)放起了“衛(wèi)星”。4月，河南省遂平縣嵖岈山地區(qū)的20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合并成衛(wèi)星集體農(nóng)莊，再后又成立了人民公社。6月，農(nóng)莊在《人民日報》放了兩顆小麥高產(chǎn)“衛(wèi)星”，先是宣布“5畝小麥每畝平均實產(chǎn)2105斤”，繼而又聲稱“有2畝9分地總產(chǎn)量達到10238斤6兩，平均每畝畝產(chǎn)3537斤7兩5錢”。衛(wèi)星集體農(nóng)莊頓時聞名全國，并引來了眾多的參觀者。嵖岈山衛(wèi)星公社出臺了一份《1958年到1962年全面規(guī)劃(草案)》，該《規(guī)劃》涉及發(fā)展的各個方面，極盡冒進吹牛本事。其中有：(一)提高糧食、油料、棉花、煙葉和其他經(jīng)濟作物的單位面積產(chǎn)量。具體要求是：從1958年到1962年，糧食平均畝產(chǎn)1，8000斤到4萬斤；棉花從300斤到1000斤；煙葉從500斤到3000斤；麻類從500斤到5000斤；蔬菜從5萬斤到15萬斤；芝麻從300斤到1000斤；甘蔗從2萬斤到4萬斤，達到每人平均80斤糖……總之，到1962年，衛(wèi)星公社將是：
　　 “堅決執(zhí)行總路線，乘光駕電趕蘇聯(lián)；
　　 全面實現(xiàn)電氣化，工廠林立像鞍山。
　　 牛羊成群豬滿圈，綠林遮日不見天；
　　 蘋果結的賽西瓜，棉花桃兒像鴨蛋；
　　 鯉魚長的比船大，糧食收的堆成山；
　　 年年喜慶大豐收，米面魚肉頓頓餐。
　　 房子全部換新里，戶戶住在樓上邊；
　　 街道修成柏油路，五彩電燈兩邊安；
　　 澡場戲院電影院，人民公園養(yǎng)老院；
　　 青年男女入大學，各個學的紅又專。
　　 祖國建設需人才，人人都是技術員；
　　 兒童送進托兒所，婦女產(chǎn)期住醫(yī)院；
　　 吃飯都是食堂化，蘋果罐頭作另餐；
　　 出門坐著小臥車，夜宿沙發(fā)去安眠；
　　 休息時有俱樂部，假期逛逛嵖岈山；
　　 大干苦干三年整，幸福生活樂無邊?！?br />　　 （二）……
　　 呵呵，好像共產(chǎn)主義社會的實現(xiàn)就在明天！
　　 看，牛皮吹得多大，農(nóng)業(yè)衛(wèi)星飛得好高，設想多么宏偉誘人！我親眼見到周圍的稻田、旱地里插了牌子，畝年5000斤、3000斤，數(shù)字后邊任你加“0”！上級來檢查外地來參觀，就將其他田地的莊稼整合到一田一地之中。人們覺悟也“極大提高”，各機關、食堂都在附近設了小攤，放上香煙、糖果等貨品，任人們自己取用，錢丟進玻璃缸中。我親眼見到區(qū)公所門外的“無人售貨”，每天貨出去了，錢沒有回來，于是不久小攤也沒了蹤影。
　　 人民公社的根本特征就是“一大二公?！币淮笾腹绲囊?guī)模大，二公是指公社的公有化程度高。按薄一波的解釋：“大，人多(幾千戶，一萬戶，幾萬戶)，地多，綜合經(jīng)營，工農(nóng)商學兵，農(nóng)林牧副漁，人多勢眾，辦不到的事情就可以辦到；大，好管，好納入計劃。公，就是比合作社更要社會主義，把資主義殘余(比如自留地、自養(yǎng)牲口)都可以逐步搞掉。房屋、雞鴨、房前房后的小樹，目前還是自己的．將來也要公有。人民公社興辦公共食堂、托兒所、縫紉社，全體勞動婦女都可以得到解放。人民公社是政社合一。那里將會逐漸沒有政權?！庇谑?，1958年，人民公社的公共食堂“開門納客”。但是，它給我留下的是永遠難以忘卻的痛苦烙印。因為快小學畢業(yè)，我們雙河公社三大隊的四個孩子都轉入了學校寄宿。初冬，天已漸冷，正是收紅苕的季節(jié)。一個星期六，全校上下都去了農(nóng)村支農(nóng)“搶收搶種”——就是挖紅苕。我們干勁很大，半天就完成了任務，老師就踐行諾言，提前放假特許住宿生們回家一趟。我們四人歸心似箭，馬不停蹄地回到了親人、伙伴身旁。五點鐘我們興高采烈地坐在了公共食堂的八仙桌邊。全生產(chǎn)大隊超千號的人僅設了兩個公共食堂，彭家大灣偌大一個院子，屋里屋外院壩露天，到處擺滿八仙桌，無論是誰坐滿八人就開席。開飯時真的是大呼小叫熱鬧非凡。能和社員鄉(xiāng)親們一起體驗公共食堂，心情好激動。我們坐滿八人了，端上來一盆水煮紅苕外加一大碗泡酸菜，有人開始連湯帶水往八個黑陶碗中舀紅苕，隨后筷子也發(fā)上來，我們端了碗準備像學校一樣俏皮地喊一聲：“現(xiàn)在開飯，開始！”正要張口，只見伙食團管理員袁應福叔向我們一邊搖手一邊走來。他在喊：“喂，喂，幾位秀才，你們不能在這里吃。”“為什么？”我張大嘴巴，問。“你們的口糧已經(jīng)帶到學校去了！”我們目瞪口呆，四個學生萬般無奈紅著眼睛離開了餐桌，惴惴地跑到路口大樹下，委屈的眼淚怎么也控制不住。天色慢慢黑下來，就餐的人也陸續(xù)散去。福叔端著一碗紅苕來到我跟前，說：“現(xiàn)在大隊糧食奇缺，開伙困難，我們有點焦頭爛額。不嚴管不行啊，我得公事公辦！誰讓我是你的叔呢，這是我的一份，你吃吧?！甭犃怂脑?，我鼻子一酸，泣不成聲，哪里還吃得下去。唉，共產(chǎn)主義并沒到來！
　　 1958年，中央還通過《全黨全民為生產(chǎn)1070萬噸鋼而奮斗》的決議，于是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全民大煉鋼鐵”運動。我們小學也搞了爐子，讓學生到處拾廢鐵投入土爐煉鋼，后來配合搞公共食堂，竟把家里的鐵鍋也砸碎，充作煉鋼原料。大煉鋼期間，我做了“沙?！?，把一些破錫壺碎片和牙膏殼融化掉，倒入模子冷卻鑄出了用來吃飯的小勺子，不僅自己享用還送了幾個給相好的同學，美美地收獲了他們的贊嘗。
　　 全民除“四害”（蒼蠅、蚊子、老鼠、麻雀）是大躍進中的重要一幕。我們學校每周會放假兩個半天，去匯合各路大軍，在山上、田疇去趕麻雀，漫山遍野人流如潮，揮動竹竿、旗幟，吶喊震天，十里八鄉(xiāng)圍來追去，麻雀有翅難飛，紛紛墜落。據(jù)統(tǒng)計到1958年11月份全國總共消滅麻雀19.6億只，大多數(shù)麻雀都是因為不能落地而累死的。每周的戰(zhàn)果統(tǒng)計，滅鼠以尾巴為證，麻雀死要見尸。各級比賽評比，隨時表彰先進。雙河街上有一位我很崇拜的伙伴，大名叫楊清潔。他的形象令人想起小學的一個課文：“小鐵錘，十五歲，矮矮的個子，很結實?！彼朴谑褂脧椆蚵槿?，幾乎彈無虛發(fā)，毎天能收獲三、五十只。還能自制火藥，用霰彈槍轟擊麻雀群。被評為除四害小英雄，參加了南充地區(qū)級別的表彰大會，十分榮耀。他還是“花甘蔗”只贏不輸?shù)氖ナ?，可以在豎立著的甘蔗頂上挽三至五個圈（似示讓度）再劈，往往也能一劈到底。他吃甘蔗是從來是別人花錢的！我對他五體投地，感覺自已只是凡胎，而他卻有些俠氣仙氣，仿佛是從《三俠五義》或者天宮中走出來的人物。好長一段時間我心甘情愿當他的小跟班，學習打彈槍和用“一硝二磺三木炭”制作火藥的技術。
　　 1958年，毛主席指示全國各級各類院校開展勤工儉學活動，團中央做出決定，強調貫徹“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合?！庇谑菑拇髮W到小學，勤工儉學活動風生水起。雙河完小打破班際界限，根據(jù)個人愛好組成了好些勤工儉學小組，我先參加了理發(fā)組，后來又去了木工組，在那里我學會了使用鋸子、鑿子、推刨、墨斗等工具，還動手做出了小木凳、小木箱等實物。長大成家，我憑著這技術做成了幾件適用小家具享用。
　　 1958年，文藝也在大躍進。大躍進的詩歌創(chuàng)作現(xiàn)象，是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奇觀。主要形式是新民歌。“躍進歌聲飛滿天，歌成海洋詩成山。太白斗酒詩百篇，農(nóng)民只需半桿煙?！睆V大群眾借天上的響雷敲打拍節(jié)，借天邊的彩霞涂抹色澤，用極度夸張的手法，生動地反映我國人民生產(chǎn)建設波瀾壯闊的氣勢，表現(xiàn)了勞動群眾的社會主義覺悟的高漲。一位詩人以飽滿的政治熱情描繪了“大躍進”時期的“盛景”：“到處成了詩海，中國成了詩的國家?！睅缀趺恳粋€縣，從縣委書記到群眾，全都動手寫詩；全都舉辦民歌展示會，到處賽詩。詩寫在街頭上，刻在石碑上，貼在車間、工地和高爐上。詩傳單在全國飛舞。各地出版的油印和鉛印的詩集、詩選和詩歌刊物，不可數(shù)計。讓我開心的是，我居然成了“躍進小詩人！”那是一個詩人輩出的年代，重慶成就了詩人梁上泉。全國到處是躍進山歌的海洋，文盲詩人多如牛毛！田頭賽詩會、炕頭賽詩會、街頭賽詩會、千人賽詩會、萬人賽詩會，遍地烽煙。各個公社開展“一張紙，一首詩，一面墻”詩歌競賽活動，就是人人動手，寫了詩抄了貼上墻。記得有這樣一首很有名的躍進詩：
　　 社是山中一枝梅，我是喜鵲天上飛。
　　 喜鵲落在梅樹上，石滾打來也不飛。
　　 那是一個詩人輩出的時代，在我們重慶，梁上泉就是大詩人，而在我們村里，我就是當仁不讓的“小詩人”。
　　 當時，繼續(xù)掃除文盲的運動依然如火如荼，目標是讓80%的人能讀書，能看報，能寫信。小學校的每個老師都要下鄉(xiāng)，分片包干掃盲任務。老師常常會邀了我去夜校，協(xié)助他教大家識字。夜校也辦賽詩會，為了營造氣氛老師就動員讓我打頭陣。漸漸地我習慣了編寫順口溜。比如：
　　 青青禾苗綠綠秧，姐妹大戰(zhàn)田中央。
　　 唱支山歌給黨聽，心里好比吃蜜糖。
　　 比如：
　　 雨過天晴出彩虹，中國有了毛澤東。
　　 三面紅旗指方向，跟著領袖向前沖。
　　 又比如：
　　 我們種塊試驗田，水稻衛(wèi)星放上天。
　　 你們畝產(chǎn)三千斤，我的水稻產(chǎn)五千。
　　 ……
　　 每次賽詩，我都會即興獻上一、兩首，大家聽了都使勁鼓掌，讓我倍受鼓舞。不久，人們就給我封了“小詩人”的稱號，而且漸漸傳揚開去。后來，大隊、學校出墻報、版報，都會有我一份。我作為通訊組、編輯組的一員，出版墻報、版報時，甚至有一票決定權，決定給誰插紅旗、給誰插黑旗，誰誰誰坐汽車、拖拉機或板板車（這是當時各種競賽中評比先進與落后的方式）。在那幾年里我的粉筆字、作文水平，大有上長進。這些經(jīng)歷，讓我增上長了一點文學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