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冠疫情影響，國家出臺了關(guān)心民生的各種各樣的優(yōu)惠政策，解禁了原先東躲西藏的地攤經(jīng)濟。
　　 一時間，地攤經(jīng)濟成了網(wǎng)絡(luò)的熱點話題，激活了我久違的記憶。一幕幕地攤販與城管的“貓抓老鼠”般的生活斗戲，便浮現(xiàn)在眼前。
　　 四十年多前，不允許有私營經(jīng)濟存。那些出來討生活、擺地攤的人，就成了被城管嚴格執(zhí)行管控的對象。每天都是可以看到地攤販與城管的你來我往的“跑”與“抓”，像極了美國經(jīng)典動畫片《貓和老鼠》的戲碼，一“抓”一“跑”的時光里，也就演繹了一出城市地攤經(jīng)濟的風雨人生歷史。
　　 街區(qū)的菜市場，是一條顯得有些擁擠的小街道。大約寬度也就是六七米的樣子，長約數(shù)百米，橫穿著七、八條街的小街道，也就圍攏了這方圓幾里的人來這里買東西。
　　 菜市場一到早中晚的上市場時間點，整條街市人頭攢動。兩邊都是所謂“公家”的店鋪，從最民生、最省錢的雜咸菜店鋪，菜店，日雜店，魚鋪，到稍稍花費大點的豬肉店，三禽（雞鴨鵝）店鋪，都需要憑政府發(fā)放的各種各樣的供應(yīng)票，限量購買的。這種紙質(zhì)的如郵票般大小的供應(yīng)票，在當今的孩子們看來，是不可想象的。普通的日常用品、市場生鮮菜品等等，竟然還需要供應(yīng)票限量購買？歷史的真實就是這樣的，物資供應(yīng)非常缺乏的年代，匱乏到必須用限量手段才能勉強維持基本的民生。公家的物資供應(yīng)存在著巨大的不足，一大摞春菜，憑票買只要七分錢，但是拿回家分揀一下，就得去掉將近一半。這就給小地攤販一個很大的市場空間，他們的價錢通常要比公家的同樣的物品貴一倍以上，但是較為精鮮好吃。所以，只要看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都會買小地攤販的。
　　 不過，不是誰想做地攤販就可以做成。除了貨品質(zhì)量相對要好，本人也要懂得招呼客人，要學會快速算錢，立馬找零等必不可少的技能。這些技能最突出的就是一要快、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有風吹草動，馬上迅速“跑路”！當時大家戲稱，地攤販們都可以成為百米沖刺的優(yōu)勝者。小地攤販最難受的，就是每天都是要被戴著紅袖圈的城管，拿著棍子，追著跑，小攤販跑不及，就得連東西帶工具給沒收了，討個生活真的是不容易。
　　 小小年紀的我，也像許多城里的普通孩子一樣，被父母喊去公家的菜市場買東西。早晨六點鐘左右，我就要拿個盤子，到咸雜食品店排隊，買佐餐的雜咸菜，或者排隊買魚鮮。
　　 為了解解饞，還要跟移動的小攤販買比較好吃的油條。大家正在挑揀油條著，突然，小攤販一聲“不好！城管來了”，將臨時放在地上支起來的竹架子，連同竹筐盤子里的油條，攏抱在懷里。我還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那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攤販，已經(jīng)溜得無影無蹤了。我才會過神來時，兇神惡煞樣子的城管剛剛跑來了，手里拿著竹棍子，嘴里罵罵咧咧的。
　　 這種貓抓老鼠的“戲”碼，幾乎每一天都是這樣無休無止地上演著。
　　 也許你會說，那么咋不去找個工作做做，不犯法，還安逸些。誰不想去??？問題是你根本就沒有什么機會去找到這樣的工作機會！
　　 當時，不要說什么國營企業(yè)單位，就是所謂的類似街道辦的“集體企業(yè)”，也都是很難有工作機會的，國家對所謂的“資本主義尾巴”的經(jīng)濟，都統(tǒng)統(tǒng)管得很死，不允許個人形式的經(jīng)營活動，大量的人是沒有工作機會的，如果哪個單位有一個工作機會，太難得了，基本要排隊等，落在你身上，猶如現(xiàn)在的彩票中了百萬大獎！
　　 這時，投資成本低，資金回籠快的地攤經(jīng)濟，應(yīng)運而生。
　　
　　 二
　　 我終于看到了昔日聞風而逃的許多小攤小販。再也不用東躲西藏，大大方方地擺起地攤。這回城管來了，管理的是真正的沿街的市場秩序，喊出來的，再也不是罵人的追殺令，而是需要調(diào)整位置的事。
　　 “哎呀呀，你不要老是堵在路中央嘛，靠邊點，靠邊點吧。說你呢，聽見沒有？”
　　 “嘿嘿嘿！就好了，陳大哥，我找他錢完了就照辦，你來根煙…”
　　 “別給我耍賴！就你最皮……”
　　 當年那個見了城管就快跑的油條小攤販，我看到了他過了一段時間，就在街市邊租了一間小小的店面，現(xiàn)場面粉柔制，加上他家特有的蒜蓉壓榨的蒜油，制作出來的那短短的蒜香油條，特別有型，也特別有風味，特別好吃，遠遠的，都可以聞到那誘人的蒜香和油條香氣，先吸引你的胃口，吊起你的味蕾，同時也很吸引眼球，所以，每天早晨，他的油條鋪總是有排隊等買的人，不少人現(xiàn)場吃開來，更是香氣撲鼻而來，成了無形的吸引眼球和鼻子的無形廣告。
　　 幾年之后，小鋪移位變成了大店，他請人油漆上自己的店鋪招牌——“蒜香油條”！品種也多了起來，生意依然興隆，當然，賣得最好的，還是他的招牌菜品——“蒜香油條”，早上九點半以后，基本上就難以買到了，然后客人老是質(zhì)問他，生意這么好，為什么就不多做點“蒜香油條”，他就小雞啄米似地瞇著眼睛笑笑解釋說，不是不想多做點，其實就是蒜油的手工制作工藝，限制了自己的“蒜香油條”的產(chǎn)量。
　　 后來，有個辭職出來的伙計向熟悉的老客透露說，雖然有這層原因，但是更主要的原因，就是這個地攤販老板，故意耍起了手段，也就是后來被人稱之為“饑餓營銷”的把戲。既可以擴大自己店鋪招牌菜的知名度，讓主打貨品迅速銷完，同時也可以帶動其他附屬的貨品的銷售，提高總體的銷售量，他的把戲多著呢。
　　 他在幾處市場開了分檔口。雖然主打“蒜香油條”，但是，品種明顯多了起來，現(xiàn)磨的豆?jié){，叉燒包子，饅頭，還有其他精致的面點。我不由得佩服這個地攤販的腦袋，市場有了新的需求，他很快就會抓住機會，做出新的品種來，口味也都是比較獨特；更佩服他善于招呼客人的本領(lǐng)！他有一個辯識度很高也很有意思的表情——一見到客人走近，不管你是不是想買他的東西，更不管你是否與他認識，或者買過他的東西，他好像就是有了自來熟的親切感，見到客人就是一副瞇成一條線的笑容，“你來啦！”，仿佛是見到老客人，問候一下，遞上一支煙，而不是像其他攤檔口的人例行公事般的“買什么？”所以，他的檔口都是客盈門！
　　 現(xiàn)在他成了連鎖店老板了，昔日自己與妻子一同柔面，炸油條，招呼客人的打拼場面，已經(jīng)逐漸被店里好幾個年輕人的忙活所取代了，小地攤販已然成了有模有樣的老板了。
　　 沒有多久，再去店鋪買油條，不見了這個熟悉的店老板了，一問，原來他已經(jīng)買了新房子，正和老婆忙著裝修的事了。連鎖店的事，基本上都是由店長管理，每天他只是過來看看賬本，檢查一下備貨，問問當天的客流情況。
　　 據(jù)說他在全市總共有五家市場的連鎖店，可以說，他是當時最先以連鎖店形式實施管理的地攤販。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于又看到這個地攤販老板了，這時，他再也不是那個圍著那深藍色大圍裙的店面老板模樣了，原先那有些蓬松努力向上的頭發(fā)，梳理成了有型的三七分向后的發(fā)型，打上了摩絲，顯得有了時尚又成熟，身上穿起了當時流行的港臺明星的西裝外套，戴著鉆戒的手，夾著高檔的中華煙，脖子上戴著一條粗粗的金項鏈，胸前的白色襯衣胸口處，有些不協(xié)調(diào)地掛著故意沒有揭去商標的太陽鏡，他坐在連鎖店里的沙發(fā)上，自在地泡著功夫茶，儼然一副發(fā)達了的土豪模樣。
　　 這個地攤販老板，現(xiàn)在也學會喜歡追隨著當時多數(shù)老板的所謂高品味，抽煙，都是使用“海柳”做成的煙斗吸煙，其實，并不見得就是為了減少什么尼古丁，就是捏著那彎曲的制作精致的海柳煙斗，在慢條斯理的一吸一吐之間，在煙霧中，仿佛是讓吸煙有了一種象征意義的姿態(tài)，輕慢，放松，自在逍遙……
　　 他也行是想在這樣的享受中，不僅僅是為了體現(xiàn)一下那富人生活的悠閑自得與品味，更是為了彌補一下當年為了生活被迫“跑”路賣東西的窘迫與艱辛吧。
　　 擺地攤當小販，有能夠堂堂正正賺錢買了新房，過上好生活的，大有人在。而像我一樣，視國營企業(yè)單位為正經(jīng)的職業(yè)，正牌的單位，半輩子老老實實呆在這里，就要等了好多年，才依靠按揭貸款住上了較大的房子。
　　 一位香港昔日的電影巨星，都出來擺地攤了！擺地攤沒什么不好意思。
　　 在香港的某個商場門口，幾平米的角落，一個67歲的老人家，一桌一椅，幾盒自制的醬，旁邊還特地掛了一塊“港臺巨星關(guān)聰”的招牌，這在不少人的眼里，好驚訝，港臺巨星咋就淪落到這樣的地步，還要如此顯眼招搖！
　　 人格可以有高低，擺地攤，沒有貴賤。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最重要的是不放棄和勇于面對，失業(yè)了，不能失去自信，如果你能夠放下無謂的面子的執(zhí)念，憑自己的努力，擺個地攤，賺上點錢，比維持面子都有價值得多，這是實實在在的勞動成果收獲！
　　 昔日的地攤故事，走進了光陰，影像成了時間的故事！今日地攤經(jīng)濟，昔日的故事，又一次走進了今天的光陰。
　　 地攤?cè)缤松?，起伏跌宕，世事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