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兒子的生日。一轉(zhuǎn)眼，10歲了。
　　 中午，我特意開門迎他。樓梯間傳來童真的歌聲：我是一顆，小小的石頭，靜靜地躺在泥土之中……一上一下間，我和他在五樓相遇，他的身子向前傾，和背后的書包保持著平衡。他仰著頭，有點吃驚：爸，你咋來接我？我拉他一把，讓他的腦袋并著我的肩膀，摩挲著，說：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猜猜。他疑惑地回答：我的農(nóng)歷生日？我點點頭：10歲了，祝你生日快樂！兒子嘟噥著：那，給我什么禮物？
　　 于是，我給他100塊錢，同時布置了一個作業(yè)：想一想，這100塊錢有什么意義。
　　 忙慌慌吃過午飯，父子倆陷在沙發(fā)里，觀看掘金和開拓者的NBA西部半決賽第四節(jié)電視直播。開拓者輸了，他有點郁悶，因為一往無前的冷面殺手利拉德是他的偶像，而我，更喜歡約基奇的少年老成。臨午休前，我問他，那100塊錢的事想明白沒有？他還沒從利拉德失敗的情緒中走出來，懶懶地說，100不等于10乘以10嗎，你不是希望我十全十美嗎？切！我很討厭他那不屑一顧的“切！”，但還滿意他前面的解釋，于是功過相抵，不置褒貶，進屋睡覺。
　　 妻子靠在床頭上，捧著一本相冊，這本相冊全是兒子一歲以前的照片。她把相冊湊到我眼前，看，這是在河邊，他非得往河里蹦，看這張，把蒸飯的銻缽戴頭上，取不下來了，看這張，剛出生，還放在面盆里洗澡呢……妻子的眼神很活泛，滿臉笑容，她的長發(fā)間，卻間雜著幾絲白發(fā)。
　　 2009年，我特別忙碌。一是當時單位嚴苛的績效工資制度，工作沒有業(yè)績就可能沒有錢，甚至倒向單位交錢。二是要趕在兒子出生之前裝修好新房，趕緊搬離那個又窄又黑的出租屋。三是要將就懷著孩子的大肚皮。懷孕的女人情緒暴躁，就像吃了火藥，一點就著，可是，為了肚子里的骨肉，再大的委屈也只有一個字，忍忍忍。她的肚子一天天向外凸，漸漸地，穿不了鞋，洗不了腳，從正面看，她似乎是挺著一個大皮球，她的肚臍眼被漲得發(fā)亮，我老擔心，某一天她的肚子會爆炸。每隔幾天，她就步履蹣跚去醫(yī)院，進行檢查，不停地咨詢醫(yī)生，然后向我抱怨，預(yù)產(chǎn)期都沒到，這個樣子怎么得了，爆了咋辦？醫(yī)生也有這個顧慮，經(jīng)過檢查，認為胎盤已成熟，孩子發(fā)育很好，建議選個時間剖腹產(chǎn)。
　　 為了選個干凈日子，我咨詢了老父親，老二舅，丈母娘又找了久負盛名的陶萬宗。出于尊重后家，選用了陶老師擇的日子。
　　 農(nóng)歷三月二十六（公歷4月21日）上午10點50分，我已不知在縣婦幼保健院的走道里踱了多少個來回。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白衣護士把孩子遞給我，說，是個兒子，8斤8兩。我接過包裹好的孩子，仔細打量著。這孩子真丑，皮膚皺巴巴的，基本沒有頭發(fā)，臉上有紅斑，咧著嘴，咩咩咩地叫。但我的心里很高興，終于有自己的孩子了，終于有自己的兒子了。我長在農(nóng)村，小時候見多了那種沒有孩子沒有兒子的夫婦受到的歧視，以及因為田邊地角的芝麻小事吵架時遭受的惡毒的詛咒。所以，我自小就有多子多福的思想，因為端了政府的碗，只能生一個孩子，是男是女聽天由命，但要個兒子一直是我的第一志愿。就在那一天，我實現(xiàn)了自己的第一志愿，我有什么理由不高興呢？
　　 2017年農(nóng)歷初九，我們夫婦響應(yīng)國家二胎政策的勞動產(chǎn)物羅鹿鳴又在縣婦幼保健院剖腹生產(chǎn)。從此后，兒子羅友聲在家里的地位直線下降，為了女兒，我們夫妻都聲色俱厲地罵過他，甚而至于男子單打、女子單打、混合雙打等等招式都運用到他的身上。而他，老是不長記性，罵過，打過，相同的錯誤，屢犯不改。
　　 我很看不起他的軟弱。我一直懷疑兒子是菩薩轉(zhuǎn)世，他的心腸好到我恨其不剛。小時候，一遇到殺雞殺鴨，他都要哭，要阻止，到四五歲時發(fā)現(xiàn)阻止無用，他就請求，你們要殺，等我出門玩耍時再殺。有一年的有一天，陽臺上飼養(yǎng)的灰兔過度高興，直接從七樓跌下院子摔死了，他傷心地哭了好幾天。為了飼養(yǎng)這只兔子，她和70多歲的奶奶出門耍的時候，都要找尋兔子愛吃的剪刀菜，筠中的校園中，小區(qū)的花坪里，城郊結(jié)合部的菜地頭，都有他們一老一小蹣跚的身影。和奶奶上街，街上的乞丐，不管多少，他們總要給點。善良是優(yōu)點，但我感覺兒子善良過頭了，成了軟弱。在幼兒園，在小學，同學老欺負他，甚至女同學，都可以將他摁在地上摩擦。我真擔心他成為一個娘娘腔！每次因為批評而淚流滿面的時候，我就恨聲恨氣地告訴他：哭，是軟弱的表現(xiàn)，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哭，有個球用！但是，直到現(xiàn)在，10歲了，還是愛哭。遇上我這個崇尚孔武和陽剛的父親，他挨的打罵不知有多少回。有時候，我整死他的心都有，特別是因為女兒的事。和妹妹搶玩具，爭糖果，把她逗哭，摔倒，心里就莫名地破煩，把他平日里積攢下來的舊賬翻出來算總賬，一頓打罵，又是哭哭啼啼，于是心里更氣：敢惹事又不能擔事，就知道哭哭哭，你哭死鬼投的胎？
　　 而在外人眼里，羅友聲同學卻是優(yōu)秀的代名詞。他們班的家長老是咨詢我，你的羅友聲怎么教的，成績也好，興趣愛好又廣，人又帥......
　　 母親生前曾告誡我，娃娃伙夸不得，謹防夸冒風了，千萬別炫耀自己的兒，尺長的腳板還不叫兒，要等他把你送上山了才叫你的兒。我知道，母親這些土話，一是有《傷仲永》的意思，也是擔心孩子夭折的意思。妻子也經(jīng)常告誡我，不要在朋友圈曬你的兒女，盡管事實上兒女也不錯。但是，我們要低調(diào)，滿招損，謙受益，萬一出點什么變故，別人是要看笑話的。然而，和我們這個小地方的大部分同齡人相比，兒子還是有他的可取之處。
　　 感謝老師的教導(dǎo)，他的學習一直沒讓我操心。也許骨子里有好學的基因吧，兩歲多的時候，他就知道把電視暫停下來，用鉛筆照著屏幕畫字，以至于還沒進小學，他就已經(jīng)認識了百十個漢字。進入小學以后，賈老師和田老師高度負責，他的作業(yè)我就從來沒管過。我對他學習上的要求不高：你就是考60分，爸都不怪你。他反唇相譏：那是你這個農(nóng)村人目標太低，我要考百分！一年級二冊的時候，他的數(shù)學99分，居然哭了，我鬼火冒，招呼他一頓牛刷條子煎腿精肉，我就納悶了，99分和100分，有多大差別？到現(xiàn)在，讀完了七期，好像都是班上的總分第一名。連我和妻子讀書時最差的數(shù)學和英語，他也是班上的佼佼者。
　　 感謝毛軍老師的培訓(xùn)，他的書法具有一定的基礎(chǔ)，得到老師同學的認可。老家的三老爺過世，宜賓的二姑婆過生，我都編了內(nèi)容，由他書寫，作為禮物敬贈。特別是去年，在老家寫春聯(lián)，鄉(xiāng)親們圍攏過來，看他現(xiàn)場書寫，嘖嘖稱奇。
　　 感謝學校的體育老師，他對籃球有一種癡迷的喜愛。三年級下期，他寫過一篇作文，說自己的理想是進入NBA打比賽。我當時就給了他一盆冷水，全宜賓市連一個CBA球員都沒有，進NBA？夢都別夢。今年，勝利街小學組織籃球賽，第一場全隊得12分，他4分，第二場，全隊14分，他8分，第三場，全隊12分，他8分。應(yīng)該說，他的興趣，他的球感，還是值得肯定。
　　 感謝妻子，對兒子提供的全方位服務(wù)。我是一個比較粗放的人，性格大而化之，在教育孩子的過程中，平時嘻嘻哈哈，急了打打罵罵。妻子要周到和細致得多，各種各樣的培訓(xùn)，買書籍，外出開闊眼界，都是她一手張羅。當然，她也有性子急和絮叨的缺點，但比起我來，實在要稱職得多。
　　 2016年，我出版散文集《一路走來》，兒子糾纏著我題贈一本，說實話，給別人題都是倚馬可待，一揮而就，給他寫，我還認真思索了幾分鐘，贈言曰：兒子羅友聲存。你才是爸爸最好的傳世作品，望你快樂生活，健康長成，愿多讀書，讀好書，成為一個儒雅、勇敢、善良、擔當?shù)哪凶訚h。
　　 有一句老話，老婆是別人的美，娃娃是自己的乖。盡管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他總是我的兒子，我會努力糾正他的缺點，即使糾正不了，只要不是關(guān)乎品性，我也盡量包容。當然，即使從目前看，他展露出具有向好發(fā)展的態(tài)勢，我也絲毫不敢驕傲，一是和大地方的優(yōu)秀孩子相比，差距還很大。二是傷仲永的故事，朝朝代代都在發(fā)生。自己能做的，就是努力克服不良習性，努力向善向好，給他提供些正能量的東西。
　　 明天的太陽會照常升起，未來的命運卻說也說不不清楚。但是，天下哪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女成龍成鳳呢？健康、快樂、有用、陽光，是我對他的美好祝愿。
　　 下一個10年，是人生的關(guān)鍵期，20歲的時候，他會是什么樣，我很期待。
　　 人生也沒有多少個10年。
　　 加油吧，少年！
　　
　　 2019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