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終于把老家的四分坡子地里全部種上了土豆，在晚霞燦爛時刻，蹬上三輪車往縣城方向趕去。不長時間，他便走上了通往縣城的迎賓大道，老李從來沒有覺得離天空這么近過，白云像是被隨意撕扯過的棉絮散放在瓦藍的天幕上，火紅的晚霞燒得接連遠山的西方天空一片絢爛。以前總在眼前守著的大山似乎紛紛后退，他在猜想，這一眼望去，層巒疊嶂之后應該到了欒川西面的邊界了吧，應該是到三川街女兒家了吧。真是太美了，以前來縣城要翻過幾道嶺，拐過幾道彎，現(xiàn)在竟然走上了幾十米寬的坦途，真是不敢想呀。
　　 《百鳥朝鳳》的熱鬧鈴聲，把老李要跑到層山盡頭、藍天之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停下車接了電話，并且拿出紙和筆寫了下來。是呀，自己回家這五天時間，總共接到了40多個業(yè)務電話，這一大張硬皮煙盒紙都記的滿滿當當了。他在紙上劃拉了幾下，算是對明天線路的粗略設計吧。放下紙和筆，他直接去了雙龍橋市場，那里有四家的廢紙等著他去拾掇呢，天黑之前，他要把這些廢紙送到收購站。
　　 老李今年五六十歲，老家在美麗的重渡溝附近，常年和老伴兒以及80多歲的老母親住在距離縣城不遠的雙龍橋附近，以收廢品為生。每天老李都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沒有吆喝聲，沒有撥浪鼓，但是他的車里總是裝滿了收來廢品。認識他的人都親切地稱他為憨子老李，因為他和一般的廢品收購人員不一樣，別人一般用桿秤，而他用的卻是一臺30多斤重的電子秤。他用這臺電子秤養(yǎng)家糊口，也用這臺電子秤免費為他人稱體重。同行們都說：這個老李真憨，收廢品本來就不掙錢，不通過秤桿上倒騰倆錢，還掙啥錢，喝西北風去？一天背個電子秤多高的樓都上，多深的巷道都進，還不得累死個球。老李對于同行的話只是聽而不言，半年過后，同行們才知道了老李的厲害，開始在心里掂量：這個老李是不是真憨呀？
　　 老李陶醉于這樣的生活，他稀罕聽到別人信任地說：老李，我這里有些廢紙，你來拿走吧。忙碌之余，他偶爾會坐下來和賣廢紙的人嘮兩句，有時候，還會接過別人的一杯熱茶，打開話匣子說說關于電子稱的故事。
　　 現(xiàn)在桿秤沒人信了，社會上也沒有幾個人能看得懂桿秤，最重要的是干我們這一行的以前有太多的坑人稱，比如滑桿秤（秤桿可以收縮）、公三稱（一公斤顯示為三斤），有的人加大秤砣，有的人在秤砣上加吸鐵石，或者稱重時把秤桿塞到袖筒里，或者用腳挑著廢品，為的都是缺斤短兩。我一生沒有騙過人，沒有坑過人。稱重時，賣廢品的人總是伸著頭看，其實他們大多根本看不懂，我就教他們看稱，告訴他們哪里是準星，秤砣怎樣打等，直到他們學會。但是現(xiàn)在我用桿秤不騙人，別人也不太相信了，他們覺得干我們這一行的都不值得相信。為了不讓別人受騙，也為了別人信任我，我于前年買了這臺電子稱，花了300多元，雖然和老伴兒吵了一架，又花了這么多錢，我也覺得值，這上面不但顯示重量，還能直接算出金額，一目了然。????
　　 掙錢不掙錢不要緊，關鍵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從來不騙人，因為我知道從稱上能看見一個人的良心。如果昧了良心缺斤少兩，老天是知道的。秦始皇統(tǒng)一度量衡，把桿稱的一斤定為十六量是有用意的：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和福祿壽三星，構成了桿秤上的十六星，如果坑人上天便會把你的福、祿、壽扣去一點，是要折福折壽的，可是現(xiàn)在人們都忘了?，F(xiàn)在我們用的桿秤是十星的，是后人認為南斗六星大多是兇星，就給去掉了。
　　 和我打過交道的大都知道我不騙人，我還免費給別人稱體重，我的收入反而比用桿秤時多了。說實話，每天背著這30多斤的電子稱上下樓挺累的，特別是有的人家住在6樓，一天下來，骨頭都像是散了架子一樣，可是想想別人不再以猜疑的眼光看著我，心理就舒坦了。我去每一個地方，首先都問一下人家要不要稱體重。主要是兩類人，一是坐辦公室的人，活動少，容易發(fā)胖；另一類是農村人，平時沒有電子秤，想稱體重很不方便。就是我不騙人，我還免費給別人稱體重，現(xiàn)在我都是接到電話才去收廢品的，一天下來反而比以前吆喝著走街穿巷整的錢還要多一點，好多單位的廢紙都等著我去收的，不買給別人。
　　 有人說我是憨子，我覺得沒啥，咱老百姓過日子，有智出智，有力出力，咱就是靠干個體力活養(yǎng)家糊口。我和好多打過交道的人都成了朋友，覺得這日子也怪美，咱雖然是個收破爛兒的，別人也不低看咱。也有人說我是好人，我覺得自己也不算好人，我走街串巷聽說了很多好人好事：有人過年時蒸幾百個饅頭，專門分給要飯；有人把自己本來不多的工資基本都捐給了遭了災癥的人；有人把孤寡老人當成自己的親人養(yǎng)老送終……咱們欒川好人多著呢，我這事兒可不算啥。咱欒川這兩年是越來越美了，我就想呀，這美日子可得好好過，還得為社會做點啥子，心里才踏實。
　　 朋友，要是老李背著30多斤的電子稱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你不必驚詫，遞杯熱茶，聽他給你講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