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整個山谷都完全變了樣，到處都是裸露著的石頭，山上泥土、樹草已全部被掀起，在山腳再被層層壓住，幾乎看不見綠色，除了黃土就是灰白色的巖石。原本綠蔭遍地，郁郁蔥蔥，充滿生機而又平靜的大山，變得猙獰起來，到處都是棱角分明的碩大無比的巨石。山上的鳥鳴已幾乎絕跡，看不到任何活動的東西，僅有不時的伴著“嘩啦”的巨響而垮塌向下翻滾的山石。溫和的大自然展示著他的另一面，狂躁易怒，毫不留情，它把無盡的重重山谷都掀翻，再蓋上，沒有耐心去整理，也從無顧忌。
　　 山草嬸子卻一直沒停下腳步，她是山谷中唯一的血肉之軀，在冰冷堅硬的山石間緩緩前行。她沒有走，沒有路，她的一條腿也已潰爛，雖然拄著一根樹枝也沒法行走，她是一點一點地在爬行。她的衣服已被樹枝石塊撕成了一縷縷，勉強掛在她身上。她每前移一點，身后的石塊上就會留下鮮血和膿水的印跡，她的手指血一直沒有完全止住，剛不流了又被碰破，她的腿傷早已化膿，黃水沒有停止地一直向外滲。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周圍的一切她都不認識了，但她知道爬了多久，整整十九個日夜。她記得清清楚楚，每當太陽落下時，她就將衣袖的一縷布條打上一個結，已十九個結了。還要再打多少個結？她心里不清楚，這么多布條，打多少個結都應該沒有問題。
　　 要到哪兒去，她也不知道，四處都是黃土、石頭，和折斷的樹枝，十九天來，她天天看到的都是這些，沒有什么改變。不過最近幾天，當她趴在地上喘口氣的時候，竟然發(fā)現(xiàn)黃土中，巨石縫隙間，有些嫩綠的小芽探了出來。而那些被掩埋了大半截的樹枝，也不再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的樣子了，而是倔強地昂起了頭。
　　 河谷中堆滿了斷樹、樹枝和石頭，清澈的河水變成了濃稠的黃色。河水每轉一個彎，她就要繞一大圈，有時看著前面好像能過去，可好不容易到了那兒，卻發(fā)現(xiàn)是懸崖，她又不得不找新的途徑。常常一天下來，直線距離還不到一千米，但她相信，終究有到頭的時候。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吃的，她什么都吃過：野果、樹葉、樹皮，甚至是觀音泥，她已二十多天沒吃上一頓熱飯了，從那天的山崩地裂開始，就再也沒吃上過熱飯。
　　
　　 二
　　 當窗戶上有了白色透進來，她就跟往常一樣起床，推開門，天空灰蒙蒙的，沒有起霧，看來今天不是個晴天。鳥兒叫得特別歡，蹦上蹦下地不停地叫著，一直不停，聲音顯得有些吵人。地上到處都有蚯蚓在翻滾爬行，身上沾滿了細土雜草，看來不僅不是晴天，還要下雨。她生火煮飯煮豬食，向來沒什么老鼠的家里，卻總能看見老鼠在屋里亂竄，有一只甚至到她腳邊，她差點就踩死了它，得養(yǎng)只貓才行了。從來安安靜靜的大黃也一直叫個不停，她吼了它幾次，委屈地停了不一會就又開始叫了起來，估計是老鼠驚動了它。大黃的聲音應該吵到那幾只雞了，在雞窩里也是叫個沒完沒了，她走去將它們放出來，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擠到門口等食吃，而是一眨眼就沒了影子。
　　 家里事不多，就她一人，老伴在十年前就已永遠地離她而去，兩個兒子在外面打工，不到年關是不會回來的，大黃就成了她最貼心的伴。她吃了點早飯，提上豬食去喂豬，發(fā)現(xiàn)周圍竟然清靜了，一聲鳥叫聲也沒有，老鼠也不見蹤影，大黃跟在她后面，嘴里發(fā)出“嗚嗚”的哀鳴聲。她回頭望了它一眼，見到它眼中哀求的眼神，似乎在求著她什么，可早上給了它吃的東西了呢。來到豬圈邊，看見豬不停地在跑，邊跑邊發(fā)出“哄哄”的聲音，難道是餓極了？可見到她到來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它猛的立起身，前腿趴到圈欄上，后腿使勁往上蹬，好像要跳出去。山草嬸子想趕緊用豬瓢打它，卻一陣暈眩，她一個趔趄，沒有站穩(wěn)，往后一跤坐到了地上。
　　 “轟隆隆”一陣巨響，她看見大黃跳到她面前，然后豬圈散架般瞬間就倒了下來，成了一堆磚木。她的左腿一陣巨痛，一根椽木砸到她腿上，大黃和豬已沒了影子，也沒有一絲聲音。山上不停地傳來沉悶的聲音，房子沒了，青山?jīng)]了，公路沒了，她熟悉的一切都沒了。她動了動左腿，很痛，卻還能動，幸好大黃擋了擋，雖然受了傷，應該還沒骨折。她拋開瓦片，從椽子下慢慢抽出了腿，血已經(jīng)將褲腿打濕。她試圖拉出大黃，可力氣不夠，只在縫隙中看到了紋絲不動的一點黃色的皮毛。家已沒了影子，剩下了一堆高高的瓦礫。她聽見了悲切的嚎啕，絕望的呼喊，和驚恐的尖叫。她拖著傷腿向聲音處走去，看見了幾個人，老人或小孩，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她沒有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淚水，以及茫然無助的眼神。
　　 什么都沒了，吃的，穿的，用的，手機也沒有信號，連種的青菜都看不見了。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味道，太陽也灰蒙蒙的，周圍是一片詭異的黃色光暈。全村就剩下了十幾個人，他們沒有言語，也沒了哭喊聲，靜靜地坐在廢墟上，這一突然的天翻地覆讓他們茫然不知所措。突然，有人尖叫著瘋了一般地用手挖瓦礫，嘴里呼喊著某個名字。手上流出了血，但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一直不停地挖，但瓦礫下還是瓦礫，尖叫聲沒有換來任何回音。
　　
　　 三
　　 太陽又落到了山頂上，山草嬸子就再打上了一個結，整整二十個了。她看了看漲得越來越高，變得越來越寬的河水，四周找尋著，山洞或石穴，將要度過一夜的地方。山上還不時有石頭滾落下來，她必須找到能擋住滾石的歇息處。她已吃了一些樹葉樹皮，喝了水，好像已習慣了，并沒有餓的感覺。她放下樹枝，躺到了軟一些的黃泥上，太陽已經(jīng)下山，被嚇走的鳥兒好像又回來了，它們在巖石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歡叫著。
　　 她輕輕揭開粘在傷腿上的布條，傷口發(fā)出了腥臭的味道，幾條蛆蟲在那兒爬進爬出。她剛開始看見時還特別惡心它們，捉光后就全部扔掉，但始終也捉不完，現(xiàn)在也已習慣了。她其實認得一些治療傷口的草藥，但都被泥石埋住，一棵也沒找到。傷口好像沒了什么感覺，不疼也不癢，就像沒有傷口一樣。腳上的鞋子早已爛得穿不住，找山藤也捆不住，十幾天前就扔了。赤腳上滿是泥，掩住了道道傷口，她已習以為常的傷口。這些傷口好像不在她身上一般，她從來沒感覺，也沒有在意過。
　　 周圍一片漆黑，也一片寂靜，連河水都沒有流聲。山崩地裂后第五天，天空傳來了“突突突”的聲音，他們看到了盤旋的直升飛機。他們大聲呼喊，揮舞著雙臂，直升機并沒有下來，丟下了幾箱東西就飛走了。箱子里有餅干和水，還有寫著“不著急，我們會來救你們”的紙條。當直升機第二次響起時，她想去看看丈夫了再走。丈夫的墳在村東頭，翻過一個小山?的另一邊，墳墓已經(jīng)沒了蹤影，丈夫看來是徹徹底底的走了，走得干干凈凈，沒了一絲痕跡。
　　 她坐在記憶中的丈夫的墳邊，沒有說話，也不知該朝哪兒說，就靜靜地坐著。她想找一塊丈夫墳上的哪怕一塊石頭，也找不到，黃土已將它深深地埋在了地底。山上沒有樹，也沒有草，沒有鳥鳴，也沒有風聲，一切都靜止著。她的心也靜如止水，沒有想過去，他們甜蜜幸福的日子，也沒有想未來，將來會是什么日子。她也像一塊石頭，深灰色的石頭，立在丈夫原來的墳頭，似乎是塊石碑，沒有任何字的石碑。
　　 當她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走進村里，村里已空無一人。看來都已被直升機接走了，沒人想起她來，是啊，都心如死灰，誰還會想到別人？她并沒有怨恨，也沒有埋怨誰，立在一堆堆碎瓦和雜木之間，決定再等等，等飛機再來，但是天黑了再天亮，都沒有飛機的聲音。她決定走出去，不能就這么等著，走的路上也許能碰到其他人。當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她踏上了沒有路的路，開始了二十天的爬行。
　　 她四顧茫然，不知該往哪兒走，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商量，沒有指引。當她到河邊洗傷口上的泥水時，想起了小時候父親說過的話：水不停地向前，它要到大海去，再多再大的山都擋不住它，跟著它走，就會到海邊……她決定順著河流前進，大海只怕很難到，但說不定能走出大山。
　　
　　 四
　　 太陽又升了起來，天空一片湛藍，山谷中升起了白霧，看來今天是個大晴天。河水已到了腳邊，想來一夜間又漲了不少，河已成了湖，平滑如鏡的水面，安靜又祥和。山草嬸子洗了洗手，再捧水將臉洗凈，頭發(fā)也用濕手捋順服貼。水中她的影子瘦了，也黑了，一臉的疲憊，但很干凈，眼中閃著亮光。她捧起水喝了幾口，影子也就模糊不清了，拿起樹枝，又開始了和往常一模一樣的新的一天。
　　 這是沒有目的地的行程，但有目標，她一直要順著河流，碰到人，隨便哪個人。太陽沒有遮擋，肆無忌憚地照到她身上，影子越來越短。她的腿有些邁不動，一拐一瘸地前行著，灰色的山石間，是她黑色的身影。她有些眩暈，不大站得住，靠在一塊石頭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碧汪汪的河水就在腳下邊，她不愿下去，下去了上來就將更難。汗水順著頭發(fā)，流到臉上，順著褲腿，流到傷口里，蠕動的蛆蟲都往傷口里鉆，躲著咸咸的汗水。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沒有一點樹蔭可以遮擋一下，看來今天又走不了多遠了。
　　 瞇了一會眼睛后，她再次撐起身子，耳中好像有“轟隆隆”的聲音。她不覺得奇怪，這二十多天來，耳里總有各種各樣的響聲，其實什么都沒有。但這次好像有點不同，越來越響了，聲音是從湖面?zhèn)鱽?，她看到了一只船，跑得飛快的船。沖破了平靜的湖水，身后濺起了浪花，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她笑了，二十多天沒笑過，都有些不大會了，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自己確實笑了。她沒有動，也沒有叫喊，船卻朝她駛來，慢慢的，停在了她腳下的岸邊。
　　 船上下來兩個人，也靜靜地望著她，似乎不相信她竟然是個人。但山草嬸子一直笑著，除了人，是沒有什么能笑的。她很平靜地上了船，又很平靜地下了船，臉上一直掛著笑，要把二十多天的笑都補回來一般。她看到了很多的人，都朝她涌來，兩個沖在最前面，定睛看了她一眼，“媽——”兩聲哭腔中響亮的喊聲后，將她緊緊地摟在了懷里。她伸出手，終于摸到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東西，手上感覺到了溫暖。
　　 兒子看著她，眼里滿是淚水，渾身上下都看了一遍?？匆娏怂h褸的衣服，流著血的手，流著膿水的傷腿，赤著的雙腳，以及傷口里蠕動的蛆蟲?！皨尅钡目藓奥曉俅嗡盒牧逊蔚仨懫?，周圍的人都流淚而泣，但山草嬸子沒有哭，一直笑著，雙手一直撫摸著兒子。
　　 “他們不讓我們進去，要炸堰塞湖了……”
　　 “沒事，我這不好好的么？”
　　 “我知道，媽還活著，一定會出來的……”
　　 山草嬸子一直都在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