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未捷身先死（七）

　　眾人抬頭去看，均被這大殿的鬼斧神工震懾住了，那支撐的梁柱就有四五人合抱之粗，大殿之廣足容得下五六千人在這里聚會(huì)、飲宴。整個(gè)燃燒的石潭中全是黑糊糊的油脂，小七向前方走去，一尊尊獸形的石頭雕塑，栩栩如生地瞪著眼睛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小七隱約地看到前方的祭壇上坐著一人，卻又看不清楚，于是走將過去。祁悅緊緊地拉著他的衣角，不住地左右張望。陳乾坤還在打量這大殿，抬頭卻發(fā)現(xiàn)小七走遠(yuǎn)了，疾步向小七走去。
　　祭壇上，一個(gè)石刻的椅子上雕著一只怒睜雙眼的猛虎，椅上坐著的是一個(gè)石雕的人像，壽眉、長發(fā)，安詳、沉靜，那眼神淡然得似是完全不在乎這世界的一絲一毫。小七伸手去摸他手中的一卷竹簡，卻聽陳乾坤喊道：“少爺，不可！”卻忽然感覺身體下墜，小七急忙上縱，祁悅卻緊隨他掉了下來，被小七抱了個(gè)滿懷。
　　一陣冰冷，兩人才意識到，已經(jīng)身處水中，周圍的黑暗里沒有一絲聲響。小七急速在水中探出頭來，雙手亂抓，意圖抓住祁悅，卻什么也抓不到。小七慌了神，四下里游動(dòng)尋找，忽然摸到一面墻壁，墻壁上有一個(gè)凸起，小七按了按，周圍一陣機(jī)括地響動(dòng)，墻壁上似是門一樣翻轉(zhuǎn)過去四扇，轉(zhuǎn)出來四尊人像，皆手拿火把，四下里亮了起來。原來這里似是一座水牢一般，只是，一半是水，另一半?yún)s是石頭鋪地似一個(gè)八卦的雙魚咬尾。小七慶幸沒掉到石頭地上，要不自己輕身功夫再好，也不免骨斷筋折。
　　祁悅趴在那邊的石地上，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小七神傷，走過去扶起她，探探她的呼吸如常，心下才松了口氣。忽然似是聽得一人言語：“毒！”小七一驚，大喊道：“誰在說話，出來！”無人應(yīng)答，小七慌忙地尋找，卻見一尊人像，似是嘴巴在動(dòng)。
　　小七走過去，卻發(fā)現(xiàn)這哪里是人像，分明是將一個(gè)活人鑄在一尊人像里，只漏出個(gè)頭來。那人奄奄一息，嘴里喃喃地道：“毒，水里有毒！”小七這時(shí)才覺得身軀似乎有些麻木，開口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被囚禁在此？”那人說話已是斷斷續(xù)續(xù)，小七只得把頭湊過去才聽得那人說：“我乃機(jī)關(guān)張，張家的少主人，此處是我改造，咳！咳！咳！”小七還想再問，那人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一翻，暈死過去。
　　小七身軀上的麻木感越來越烈，只得盤坐于地，運(yùn)用真氣抵御毒氣攻心。一刻鐘后，小七收功，他扶起祁悅，將雙掌印在她的背上，運(yùn)心訣護(hù)住她的心脈。
　　小七額上見汗，這做法極耗心神和功力，小七不在乎，他喜歡她，第一眼就喜歡，雖然他不懂得什么是愛，也許就這樣跟她說說話也是好的。祁悅悠悠地醒轉(zhuǎn)來，看到小七伏在一旁，自己身體似有麻木的感覺，大喊道：“淫賊，你起來，這是哪里？”小七閉著眼睛，笑嘻嘻地說道：“這是水牢吧！你我都中毒了，但幸虧少爺我功力蓋世。”
　　祁悅站起來，四處摸索，身上衣服濕噠噠的，甚是難受，良久，什么也摸不到，石壁上好似水磨的一般光滑。
　　小七心下思索，這是什么人，付出這許多努力，為的什么？隱隱的心里覺得這也許與自己有關(guān)，自己好像陷入一個(gè)局里，冥冥中似乎總有人牽著自己往前走。小七想要問問那什么“張家的少主”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斷了氣。小七低低地嘆了口氣，是什么人這樣毒辣，將人活活的鑄在銅水中，他能撐到現(xiàn)在，已算是奇跡了。
　　小七突然想起什么，又縱身跳入水中，祁悅張嘴喊道：“喂！有毒！”那水面翻了個(gè)大大的水花，小七已不見了蹤影。祁悅氣惱一腳向墻上踢去。小七下到水下，摸索片刻，摸到一個(gè)鐵環(huán)，用力一拉，那水好似有了吸力。祁悅驚訝地看著水面急速下降，張大了嘴看著那個(gè)壞壞的少年一點(diǎn)點(diǎn)地露出身體。一扇石門在水潭下露了出來，那水也不知去了哪里，小七招呼祁悅跳下，用手?jǐn)埩艘幌滤馁谎?，祁悅不以為意，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后是一個(gè)偏殿，殿上亮著數(shù)十個(gè)火盆，小七看著祁悅的臉，心想，便與她在此住上一世也好?。∪耸篱g的人太也事多，都忙忙碌碌地算計(jì)，哪有這許多清凈。忽然一聲慘叫傳來，小七變色道：“陳大哥！”急奔而去。
　　兩個(gè)人站在一個(gè)花紋地面上，陳乾坤手捂著心口，嘴里流出血來，看到小七，掙扎地大喊：“少爺，快走！”小七不理他的喊聲，走過來扶住他，怒視著那兩人。那兩人是一對老頭，一穿黑，一穿白，黑的面無表情，白的卻擠眉弄眼。
　　白老頭道：“造化??！那字是真的，‘少爺’，哼！少宗主吧？”陳乾坤道：“你們兩人，平日里道貌岸然，卻是如此小人?！钡吐晫π∑叩溃骸吧僮谥鳎谙孪胧菦]法看到我宗洗刷冤屈的那天了，我敵住他們，你帶祁悅姑娘先走，我宗心訣獨(dú)步天下，有人設(shè)局，引江湖人來此，他們是鐘華門黑白二老，功力之強(qiáng)，當(dāng)世少有敵手?！?br /> 　　小七扶他坐在地上道：“是又如何？”白老頭笑道：“那就將‘衍心訣’交出來?！痹捯粑绰?，頂上一陣機(jī)括轉(zhuǎn)動(dòng)之聲，又一人落下來道：“二老向來可好？”
　　來人身穿一身黃袍，面目平和，手拿一柄長劍。黑白二老神色一緊道：“向東平，你可來得真是時(shí)候，當(dāng)年你可還殺了人家不少門人?！毕驏|平笑道：“莫說當(dāng)年話，叛國之罪，人人得而誅之！”說罷，向小七道：“少宗主出山，也不跟我各家打個(gè)招呼，真是不該，在下祁連劍派門主向東平?！?br /> 　　小七看他的手，粗糙之極，手上遍布老繭，顯然是個(gè)劍道高手，厲聲問道：“你也是來索取‘衍心訣’的嗎？”向東平笑道：“如是少宗主愿意與在下一觀，那是再好不過的了?！?br /> 　　小七暗運(yùn)真氣，卻只覺麻木的感覺越厲害，這時(shí)，黑白二老，一左一右欺上前來，小七無法，劍氣透體而出。
　　小七展開他迅捷的身法，劍氣縱橫，黑白二老功力精湛，一時(shí)三刻，無法分出勝負(fù)。那向東平卻走到陳乾坤跟前，祁悅將匕首橫在身前，擋住陳乾坤。向東平向小七望去，自語道：“果然是衍心訣，這般厲害?！毖劭葱∑咴诖蚨分腥允嵌⒅類?，心道：“原來他在意這個(gè)姑娘?！表樖忠粍Γ瑢⑵類偟呢笆滋舫鋈?，那匕首落在地上，叮當(dāng)幾聲?；厣韺Υ钤诹似類偟牟弊由?。
　　祁悅驚呼一聲，眼見兵刃加身，半步也不敢妄動(dòng)。黑白二老心下驚嘆，小七的劍氣厲害，他倆自恃掌力雄厚，怎么也要拿下他，小七卻撐得辛苦，那二人的掌力似是波濤拍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早已耗得差不多了，眼見白老一掌打來，小七腳下用力，堪堪躲過，那掌打在地上，一片石屑紛飛。丟眼瞅了一下祁悅，見她被向東平制住，心下著急，一閃神，黑老一掌印在他背后，小七一口血吐了出來，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偏殿內(nèi)燈火飄忽，一道陰澀、晦暗的笑聲飄蕩在殿內(nèi)，四下里回蕩不休，“嘿、嘿、嘿！哈、哈、哈！”向東平臉色如常，祁悅香汗淋漓，本是濕透的衣衫，陣陣?yán)湟鈧鱽恚澏吨Ьo雙臂。白老望空喊道：“誰人裝神弄鬼，給老夫出來！”那笑聲忽止，頓了片刻，一人自黑暗中走出。
　　那人身穿一領(lǐng)大貉，背上披風(fēng)拖地，臉上帶著一個(gè)鬼王面具，手指十根里倒有六根是半截，雙手只中指和食指是全的，且兩根一般的長短。不陰不陽的聲音說道：“黑白二老、向東平，嘿嘿！江湖君子？狗屁，我陰風(fēng)鬼樓是邪道，卻也不做這下三濫之事?！?br /> 　　白老向黑老使個(gè)眼色，黑老暗點(diǎn)下頭。白老不答話，忽然出手，鐘華門絕技“陽關(guān)三疊”使了出來，那鬼王，抖一抖披風(fēng)，那披風(fēng)徑自向白老飛去，還未近前，便被那雄厚的內(nèi)力，震成碎沫，鬼王欺近，與白老戰(zhàn)在一起。
　　他功夫怪異，閃躲間，身形飄忽，似鬼似魅，倒也一時(shí)間與白老不相上下。
　　陳乾坤傷及心脈，知道自己今日斷無幸理，見祁悅受制，小七遭創(chuàng)，心下如火焚一般。見向東平眼神往戰(zhàn)場看去，深吸一口氣，飛身躍起，將此生最得意的一招“橫刀斷水”向向東平斬去。嘴里大喊：“姑娘退下?！?br /> 　　向東平嘴角露出譏笑，抬手一劍，乃是自己新近所悟一招“攬?zhí)鞀Z日”，不料本是瑟瑟發(fā)抖的祁悅，袖中突然射出一支短箭，他左掌一格，一股掌力將那箭震偏，祁悅借這一掌之力，滾出去幾丈，陳乾坤與向東平斗在一起。
　　小七感覺麻木又在侵襲自己的四肢了，黑老的一掌讓自己胸腹間翻滾著劇痛，看到祁悅脫險(xiǎn)，心下稍松口氣，但看到陳乾坤搖搖欲墜，他想大喊，口中只是咳血，黑老站在他的身旁，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盯著自己。
　　陳乾坤身上已是傷痕累累，向東平劍法精湛，一劍刺穿了他的大腿。陳乾坤慘嚎一聲，跪坐在地。向東平的劍指著他的咽喉，卻對小七說道：“此人想必也值得些價(jià)錢，你交出心訣，我便饒他不死。”陳乾坤向小七說道：“少宗主，他日定要?dú)⒈M這些賊子，洗刷我宗門之冤，老夫先走一步了！”說罷！身子向前一挺，劍尖貫穿咽喉……
　　小七悲吼：“不要！”卻為時(shí)已晚，胸中似被錘了一錘，陳乾坤奔走近二十載，為了洗刷宗門冤屈，歷盡艱辛，雖短短十幾日相處，自己在他心里卻是如皇帝一般，像一位游蕩在外多年的游子找到了家鄉(xiāng)一般的欣喜，自己還未給他答案，今日卻為自己舍命。小七哭了，眼淚似是斷了線一般，他狠狠地捶打著地面，拳頭上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