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長篇】夢回唐朝（第十三、十四章）

　　第十三章：【夢長安】
　　“舅父，您方才說那秋無塵不是消失莫名了么？為什么玲瓏阿姨還要查訪他的下落……”江若蘭突然想起之前蘇伯牙所說的話，心中有些疑惑。
　　蘇伯牙搖搖頭，面露不忍之色：“有傳言說秋無塵當(dāng)日遇險時被人所救，并未死去，只是不知所蹤。而史家亦未曾將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沒做深究，故這種傳言也不是不可能。還有，水玲瓏曾收到過秋無塵的一封書信。信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世事皆塵埃，何處莫離城?！?br /> 　　江若蘭反復(fù)品味著這句話。腦中靈光一閃：“我知道了舅父。這信上所說的莫離城，一定就是營州以北的那座城市。如果秋無塵真的沒死，那么他此刻，必是在莫離城內(nèi)?！?br /> 　　蘇伯牙點頭贊道：“蘭兒當(dāng)真神思敏捷！不錯，這封信是年前才收到的。雖說上面并未署名，但秋無塵的筆跡，水玲瓏絕不會認(rèn)錯。更何況，史思明就在營州一帶，越是危險的地方，往往就越是安全。還有，營州一帶地形復(fù)雜，人居情況更是復(fù)雜，要想查出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勢必如大海撈針。這種情況之下，秋無塵想要報仇，也不是沒有勝算。只是……”
　　江若蘭見蘇伯牙突然頓口不說，奇道：“只是什么？舅父？”蘇伯牙皺眉苦笑：“我只是突然想到，那秋無塵乃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怎么可能有接近和報仇的機會？莫非，這里面，別有隱情？”
　　那倒也說不定。江若蘭暗自揣測：按照常理來說，若非有什么奇遇，那秋無塵又怎么躲得過史家的刻意追殺？還能千里迢迢地送信至京城？既然傳言說秋無塵尚在人世，那么他的際遇，一定是非常奇特的了。當(dāng)然，也不排除那封信有可能是為了排解水玲瓏心中憂思而有人刻意為之。但，以水玲瓏的性子，遇到這樣的事情不去查一查，絕無放棄的可能。否則，她也就不會這么多年都守身如玉，孑然一身了。
　　想到這里，江若蘭對水玲瓏又加多了一分敬意和喜歡，甚至有些慶幸自己居然能跟這樣的女子打交道。當(dāng)然，若是能跟她去長安，修習(xí)琴棋書畫繡藝，還能去見見世面，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正想得出神，蘇以慧、戴韻兒和水玲瓏已經(jīng)相繼從屋里走了出來。蘇伯牙楞了一下，旋即笑道：“姐，你們幾個怎么這么快就出來了？看樣子，玲瓏竟似要走了？”
　　水玲瓏素手輕揚，極為優(yōu)雅地抿了抿鬢角，微微展顏：“是的，伯牙兄，玲瓏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來叨擾?！?br /> 　　蘇伯牙看蘇以慧及戴韻兒并無挽留之意，雖覺意外，亦不便強留，只得雙手一拱：“如有需要，我蘇伯牙隨叫隨到，絕無二話。”
　　“有伯牙兄這句話，玲瓏就放心了?！彼岘國P目一彎，一抬手，一個模樣俊俏伶俐的小丫頭便上前一步，穩(wěn)穩(wěn)將她扶住。
　　“以慧姐，韻兒姐，蘭兒跟雪兒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水玲瓏一定會盡心盡力，絕不負(fù)倆位姐姐所托。我先走了。你們幫她倆好好準(zhǔn)備，然后我會帶她們一起返回長安。”水玲瓏笑語嫣然地轉(zhuǎn)向江若蘭跟蘇暮雪：“盛世大唐，浮華長安，丫頭們，你們準(zhǔn)備好了嗎？”
　　江若蘭跟蘇暮雪同時一怔，齊齊望向蘇以慧跟戴韻兒。后者臉上表情有些復(fù)雜，但喜悅多過猶疑和不舍。蘇暮雪畢竟還是個孩子，片刻之后便抱著戴韻兒笑逐顏開起來。倒是江若蘭未免有些悵然若失。暗想自己稀里糊涂來到此處，跟蘇以慧和江廣寧相處不過兩天，便要分開，實在于心不忍。又想自己此去長安，不知道前路等著她的，又會是怎樣顛沛多羈的命運？
　　躊躇間，一襲紅橙金縷的水玲瓏已漸行漸遠(yuǎn)，叮當(dāng)悅耳的環(huán)佩也逐漸淡去。看樣子，她走得很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讓她改變了心意。莫非，是有了秋無塵的確切消息？江若蘭為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蘭兒，我們先回吧，娘還想跟你爹再商量一下。”蘇以慧見江若蘭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有些心疼。戴韻兒卻一把拉住江若蘭，幽幽地說：“以慧姐，再過幾天，這倆個丫頭便要走了，還不如大家都在一起，鬧熱開心一點?！?br /> 　　蘇以慧強笑道：“話是不錯，但你姐夫那里，我也不得不多做考慮。若是讓他知道蘭兒要去長安，我怕他會……”
　　“怕我什么？”還未說完，就被大步而來的江廣寧接了過去：“伯牙，以慧，韻兒，你們方才說我什么？”爾后轉(zhuǎn)頭對著江若蘭眨眨眼：“蘭兒，你娘不會是在背后說我壞話吧？”蘇以慧被氣樂了，撲哧一笑：“多大的人了，還玩小孩子這一套?！?br /> 　　江廣寧也不介意，笑呵呵的說：“如果我方才沒有眼花，那就是你的好姐妹水玲瓏回來了。不過，這么快就走，有點不合邏輯。是吧，伯牙老弟？”
　　蘇伯牙暗暗咧嘴，這姐夫哥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遂點頭稱是：“姐夫，還真被你說對了。水玲瓏確實是回來了。不過，她這次回來，還準(zhǔn)備將咱們雪兒跟蘭兒一并帶走。
　　“哦……”江廣寧略帶疑惑地看了以慧一眼，隨即恍然：“以慧，一定是你想將蘭兒送去她那里是吧？”蘇以慧點頭：“這也是韻兒的意思?！?br /> 　　江廣寧撫掌大笑：“既如此，為何看上去你倆頗似悶悶不樂？可是舍不得讓她們走么？”蘇以慧跟戴韻兒一下子被說中心事，眼眶一酸，竟似要落下淚來。江若蘭心中不忍，低低喚了一聲：“爹?！?br /> 　　江廣寧擺手，正色道：“蘭兒，你別擔(dān)心。老爹我一句話，就可以將生意做到長安城。別說是你想去那邊見見世面，就算是咱想把家安在那里，老爹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蘇以慧聞言驀地抬頭，雙目亮晶晶地：“廣寧，你意思是說，我們可以隨蘭兒一起去長安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莫非，你比她還急？”江廣寧似笑非笑地望住蘇以慧，話鋒一轉(zhuǎn)：“你總說要讓蘭兒自己出去歷練歷練，才這么一會兒，就舍不得了？”“那倒也不是?！碧K以慧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接口：“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有些不放心罷了，我知道?！苯瓘V寧輕輕握住蘇以慧，瞇眼笑了：“蘭兒一天天長大，終究會有離開我們的那一刻。你這樣患得患失，讓我如何能安心？又讓咱們寶貝女兒如何安心？更何況，長安與洛陽相距不足千里，來回，也就十天半月的路程。你若實在想她，大可以去看她呀。你忘了韻兒娘家也在長安么？”
　　蘇以慧以手扶額，自嘲地笑道：“韻兒，你姐夫說得對。一件極小極簡單的事，倒被我們弄復(fù)雜了。”
　　“你們呀，這叫關(guān)心則亂?！苯瓘V寧回頭瞧著蘇伯牙，冷不防開口：“伯牙，我聽說這次剛剛冊封的平盧節(jié)度使為了整飭邊關(guān)，需要招大量的兵馬，可有此事？”
　　蘇伯牙虎目圓睜，奇道：“姐夫消息倒是靈通！這圣旨才下兩天，一般人根本就不知情，姐夫是從何處得知？”末了又笑著搖頭：“想必姐夫是從中窺到了商機。你這頭腦和這股子精明勁，還真是不容小覷！”
　　江廣寧眼睛一瞇，倒剪雙手，頗為自得：“你甭管我是從哪里聽來的，只要消息準(zhǔn)確就是了。這次，我又要賺他個盆盈缽滿。”
　　“太好了太好了！到時候雪兒想要什么，只要姑父點點頭，就可以了是吧？”蘇暮雪之前一直插不上嘴，急得什么似地，這會兒終于見縫插針地?fù)屵^話頭，還歪著小腦袋抱緊江廣寧右臂，生恐他反悔。看得眾人大樂。
　　江廣寧一手?jǐn)堖^江若蘭，一手?jǐn)堖^蘇暮雪，豪氣干云地說：“好好好！哪怕你們要這天上的星星，我江廣寧也務(wù)必幫你們想法弄到！走，咱去望江樓！”
　　
　　第十四章：【聚會】
　　望江樓是洛陽城內(nèi)最大最豪華的酒樓和客棧，也就是現(xiàn)在所說的五星級大酒店，處在洛陽最繁華的街道，里面云集了洛陽以及各地途經(jīng)的所有商賈富戶。而這望江樓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洛陽首富江廣寧。江家的產(chǎn)業(yè)，從衣食住行到古玩字畫玉器，幾乎囊括了整個洛陽城。蘇伯牙雖說是堂堂朝廷中郎將，領(lǐng)著從四品的朝廷俸祿，又有乃父蘇無為的家底，但若真論起家業(yè)來，只怕不及江廣寧的三分之一。
　　江廣寧剛一冒頭，望江樓的伙計便忙不迭地跑過來恭恭敬敬地見禮：“小的見過江老爺，江夫人，若蘭小姐?！睜柡笠惶ь^，卻發(fā)現(xiàn)一身便衣不怒自威的蘇伯牙，嚇得腿一顫，屈膝跪下，口齒就有些不太利索：“小的見過蘇……蘇大人！蘇夫人和蘇小姐！”
　　蘇伯牙哈哈一笑：“這里不是衙門，無須多禮。你起來吧?！蹦腔镉嬆艘话牙浜梗碜?，畢恭畢敬地領(lǐng)著眾人上了三樓雅室，迅速吩咐人安坐布茶，有條不紊。只一會兒，望江樓總管便一路小跑著過來了，手里還捧著一套古樸的茶具。茶具上有個精致華美的金漆錦盒，那里面，裝著江廣寧最愛喝的西湖龍井。
　　那總管一邊告罪見禮一邊親自動手開始泡茶，神態(tài)極為恭謹(jǐn)：“老爺，您有些日子沒來了，這盒極品龍井是屬下特意從杭州帶回來的，專等著您來品賞。只是屬下不諳茶道，泡得不好，還請您和蘇大人見諒?！?br /> 　　蘇伯牙哈哈一笑：“好嘛姐夫，你這譜擺得比我這朝廷命官還大。”江廣寧只是看管家利索地將茶葉封口解開，然后一道一道地做著泡茶的準(zhǔn)備工作，淡笑不語。那管家微微側(cè)身看一眼蘇伯牙，不卑不亢地說：“蘇大人言重了。我家老爺沒有別的嗜好，平時對我們下人也極為體貼關(guān)心，從不曾在我們面前擺過什么譜。”
　　話音未落，江廣寧略一皺眉，指尖輕敲桌面：“老吳，蘇大人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該死，大人見諒！”那管家躬身一揖，立即噤聲。
　　江若蘭在方煙雨的影響之下，這幾年一直比較喜歡喝茶。當(dāng)然，真正喜歡上茶道，還是在看了《赤壁》里林志玲飾演的小喬之后，才從頭開始認(rèn)真去學(xué)的。但那多半都是去茶室，茶室里自然有專門的服務(wù)員為客人泡茶，而且環(huán)境絕對幽靜典雅。但每次去，江若蘭卻更愿意自己動手。因為喝茶，講究的就是氛圍和心性，而她，更愿意享受泡茶的那段過程。此刻，見那吳管家小心翼翼地泡茶，手法似乎不太熟練，生恐會失了茶的水準(zhǔn)。一時技癢，便示意他讓自己來。那吳管家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取過茶具，滿臉陪笑著一起放在江若蘭面前。
　　江若蘭將兩只掐花的水袖往上略略捋了捋，露出兩段蔥白的素手。手起腕落，從容不迫地將沸水注入裝滿茶葉的紫砂壺內(nèi)。爾后用中指與拇指夾于把壺頂，再用無名指卡住壺把，緩緩傾斜壺身，將幾只瓷白的玉盞全部溫了一遍的同時，又將茶葉也洗了一遍。一泡過后，再次將沸水注入茶壺輕輕搖動。不過片刻，清香瑩潤琥珀色的茶湯便傾注在了幾只瓷白的盞中，色香味醇，沁人心脾。只可惜這里不是專門的茶室，也沒有專門的器具，否則，以江若蘭的泡茶技術(shù)，一定會讓眾人眼花繚亂。
　　即便如此，裊裊升騰的水汽中，專注于泡茶的江若蘭素衣如畫，眉目婉約，流露出一絲無法言說的靜雅與高貴。這讓江廣寧跟蘇以慧深深疑惑，倆人突然覺得自己的寶貝女兒似乎有那么一點陌生的感覺。他倆狐疑地對視一眼，蘇以慧訝然開口：“蘭兒，你什么時候?qū)W會泡茶了？且手法如此精純？”
　　江若蘭聞言大窘，暗罵自己剛才只顧著圖表現(xiàn)而忘了形。正沉吟間，蘇暮雪卻不管不顧地端起一只玉盞，迫不及待地一口飲下，咂著嘴道：“哇，這茶真香！若蘭姐姐，再來一杯！”一句話便將眾人的疑惑給打消了。
　　江若蘭展顏一笑：“雪兒，飲茶，重在一個‘飲’。這飲，便是‘品’的意思了。品茶之前，需先觀其色，聞其香，方可品其味?！贰秩齻€口，意思就是一杯茶需分三口品嘗，不能像你這樣一口飲盡，知道嗎？”“唔……”蘇暮雪意猶未盡地摸摸頭上的絹花，皺了皺小鼻子，那模樣可愛嬌媚至極。
　　江若蘭為江廣寧和蘇以慧親手奉上玉盞，笑吟吟地說：“爹，娘，請嘗嘗這茶，火候和味道怎么樣？”
　　江廣寧是個愛茶之人，深諳茶道，早被這馥郁香醇的氣息所惑，哪里還有心思去猜度其它？當(dāng)下高高興興地接過玉盞，微閉雙眼，輕輕一吸：“不錯，蘭兒比老吳泡的可地道得多。就是老爹我，也不一定能泡出這樣色香味俱全的茶湯來。”
　　那吳管家在一邊趕緊說：“那是，若蘭小姐神仙一樣的人兒，泡出來的自然是妙韻仙湯，只一盞，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了?！北凰@么一夸，眾人都笑了起來。蘇以慧還待開口，就聽樓下傳來一陣咋咋呼呼地喝罵：“小子，大爺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不是？敢在本太歲頭上動土！今兒個我就教訓(xùn)教訓(xùn)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江廣寧不動聲色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漫不經(jīng)心地說“去看看洛陽城里還有誰這么大口氣？”那管家腦門上立馬冷汗直流，慌不迭地說：“老爺夫人稍待，小的這就去看看?！痹捯粑绰洌闾嶂圻呉涣镄∨艿叵聵侨チ?。
　　原本是輕松隨意的家庭聚會，給人這樣一鬧，江廣寧心里就不大舒暢。因他跟蘇伯牙之間素有嫌隙。早些年他求娶蘇以慧時，曾遭蘇伯牙極力反對。一說他急功近利、胸?zé)o大志，二說他滿身銅臭，不懂生活情趣。以堂堂書香門第出身的千金小姐下嫁一個商賈之子，顏面上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奈何蘇以慧跟江廣寧情投意合，倆倆傾心，眼里容不下任何人。又好在蘇無為還算開明，幾經(jīng)磨合之后，倆人才能互結(jié)連理。爾后，蘇伯牙的態(tài)度也才逐漸好轉(zhuǎn)。但江廣寧心里始終有點耿耿。倒不是說他心旌有多狹窄，而是蘇伯牙說中了他的痛處。
　　實際上，少年時候的江廣寧才思敏捷，文采出眾，跟他兄長江鳳鳴一樣，是個不可多得的才子。只是后來江鳳鳴仕途受阻，又遭遇了一系列變故，這才使得江家不再寄希望于官宦之路，改為了經(jīng)商。江廣寧心中的文人夢，也隨之煙消云散。事實證明，他確實是個經(jīng)商奇才。短短幾年，江家便在洛陽迅速崛起，聲名遠(yuǎn)播，積聚了大量的財富和財路。而江廣寧做夢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棄學(xué)從商的他會成為洛陽城家喻戶曉的人物。
　　正自出神，樓下砰地一聲，似乎是摔碎了杯碟，又似乎是掀翻了桌椅。江廣寧伸了伸衣襟，好整以暇地說：“你們稍安勿躁，我去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此興風(fēng)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