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心中疑惑

　　林浩濤越來越感到生活是那樣的不如意。煩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日子一天比一天難挨。賺來的一點兒錢越來越?jīng)]用，錢財也越來越難賺。眼看著自己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還是住在那間小破房子里，蘭花也已經(jīng)生了五個孩子，但生下來一看都是那沒有帶把的，不得已都進了尿桶，小生命還沒有見到陽光就失去了生存的機會。盡管只帶著連兒一個，日子也是難挨，一會兒走日本反，一會兒抓壯丁，反正是不得安寧。
　　林浩濤牢記著自己父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教導(dǎo)，責(zé)怪蘭花沒有為自己生下白肝的小子，所以看著蘭花就覺得不順氣，有時候沒事也想打人。連兒在這樣的光景里一天一天長大，無形里就受了各種情況的影響，她總是怯生生的，那雙眼睛大而且美麗，可是里面充滿了恐懼、哀愁。
　　女人就像生孩子的機器。蘭花又懷孕了。林浩濤經(jīng)歷了好幾回充滿希望又失望的緊張心情，現(xiàn)在也適應(yīng)了。他似乎不再對蘭花抱有希望：她就是個掃把星，連個兒子都不會生。
　　蘭花卻不一樣。這回懷孕她總是感到心里慌得不行，而且，她已經(jīng)再也經(jīng)不起打擊了。每次生下一個女娃，將她丟進尿桶的時候，蘭花都覺得這是要了她一一條命。蘭花的眼淚都流干了，眼窩深陷，但是，她還沒有為林家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wù)，所以，她的苦還遠遠沒有受完。
　　過度的孕娠反應(yīng)讓蘭花死去活來。嘔吐得一踏糊涂?？墒?，在那個年代，都是勒著肚子過日子，所以根本就指望不上有一些好吃一點的東西來安慰一下蘭花無盡的嘔吐帶來的錐心的難受。
　　蘭花的臉依然是菜青色。手上青筋暴露。盡管如此，她的肚子還是一天比一天大起來了。肚子里小東西不斷拳打腳踢起來，讓蘭花已經(jīng)不堪重負的身體更加雪上加霜。
　　又到了九個月的時間，蘭花要生了。林浩濤早就不知哪里去了。他再也不想過問蘭花生孩子的事，他只想著怎樣把自己的肚子吃飽，好有些力氣活著。
　　蘭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張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木床上，在床邊放一個木盆，木盆邊放了許多稻草一把剪刀一盞燈。她感到自己要生了，就艱難地爬著坐到木盆邊的稻草上。
　　這是一九四四年的冬天里的一天。連兒已經(jīng)八歲，可以幫著蘭花挑水、打豬草。蘭花告訴連兒，自己要生了，讓她勤快點做事。連兒聽話地帶著草籃出去了。蘭花孤單單地等著生產(chǎn)時刻的到來。
　　蘭花坐到稻草上，有許多血涌出來。然后，那孩子一聲響亮的啼哭來到了這個艱難人世。
　　蘭花在極度的疲里，還不忘摸一下孩子有沒有那個小東西。這一摸，突然，她昏昏欲睡的神經(jīng)全部興奮起來：是個帶把的！林家有后了！
　　??！林浩濤！蘭花想大聲地喊叫?？墒撬恢趾茲降椎侥睦锶チ?。蘭花感到頭腦一陣暈眩，但是有了兒子的興奮讓她清醒著。她顫抖著手，拿起早就準(zhǔn)備好的那把剪刀，在油燈上燒了一會兒，就一咬牙剪斷了臍帶。蘭花還不忘記用破棉襖將小肉團兒包起來，這才精疲力竭地躺下來。
　　林浩濤從外面回來，他知道女人要生產(chǎn)了，可是這沒有引起他的重視。
　　“林浩濤！”蘭花的聲音從屋子里微弱而興奮地傳出來。
　　“叫啥？”林浩濤有些不耐煩。
　　“兒子！兒子！”蘭花沒有力氣說更多的話，就只說兩個字。
　　“什么？！”林浩濤一激楞：兒子？他一轉(zhuǎn)身幾乎是跳進產(chǎn)房，一把抱起床上裹在爛棉襖里的那個小不點，一個紅色的小肉團兒，忙忙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摸著，摸著。猛然間，他像喝了酒一樣興奮起來：
　　“哈哈！兒子！我林浩濤有兒子啦！有兒子啦！”林浩濤舉著小不點兒，旋轉(zhuǎn)著，高聲地叫著，一把一把地親著。小家伙感到不舒服，哇哇大哭起來。
　　“哈哈！兒子！哭聲都不一樣，多么響亮！”林浩濤感到天地特色地亮堂。
　　林浩濤破天荒地想起了蘭花。他轉(zhuǎn)過身看看已經(jīng)疲弱不堪的妻子，想了想，到外面來弄吃的，可是找來找去什么都沒有，只在草窩里找到了一個雞蛋。不一會兒，他做了一碗蛋花湯進來讓蘭花吃，這可是多年都沒有的禮遇了，蘭花受寵若驚地接著，慢慢地啜著，一點一點地品著，有一滴淚掉進碗里。
　　林浩濤為兒子起了一個名字，叫林磊生。三塊石頭疊起來，是這低等子的命堅硬無比的意思。林浩濤結(jié)婚八年了，這才剛有了一個兒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這小子要好好地張大，可不能有什么閃失。
　　母以子貴，夫貴妻榮。中國幾千年的文化積淀，誰也無法打破，就連林浩濤這個上貧賤之家亦然。
　　蘭花因為有了小磊生，日子好過多了，原來生女兒的時候是沿有所謂的月子的，不到三天就要到外面去干活，林浩濤從來沒有現(xiàn)在這樣周到，除了想方設(shè)法弄來有營養(yǎng)的東西，還時不時招呼她，不準(zhǔn)她去干重體力活。
　　蘭花吃了營養(yǎng)奶水也充足起來。小家伙有了充足的母乳，長得又白又胖，那雙小手就像剛剛從田里挖起來洗凈了的蓮藕，肉乎乎的的招人愛。小磊生那雙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連兒是又羨慕又喜愛。連兒小心地看著弟弟，抱著他東走西逛，到外面干活兒也把他背在背上。磊生是一家人的掌上珠兒，是父母的心尖尖，連兒在羨慕之余，心中也有些疑惑，好像父親林浩濤從來沒對自己像對磊生那么好過。
　　眼看著磊生一天比一天長大，從咿呀學(xué)語到會講幾句簡單的話，再到調(diào)皮小搗蛋，仿佛只是眨眼之間的事情。他的活潑、天真、調(diào)皮，讓林浩濤感到特別舒心，這小子是塊料啊！
　　小磊生的記性讓人感到驚訝，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大人都不指望找到了，可是他經(jīng)常像背書一樣說出它們所藏的地方，大人照他說的去找準(zhǔn)能找得到。更讓林浩濤開心的是，這家伙天生就不會哭，成天樂呵呵的，任何人看到他都忍不住要抱抱他，親親他，心也跟著他快樂起來。
　　林浩濤心想，就是舍了老命也得讓磊生讀幾句書，讓他讀出點出息。
　　有了這個目標(biāo)，林浩濤就再也不像過去半死不活的樣子成天東游西蕩?，F(xiàn)在，他必須為了磊生的前途努力，為了每一分錢拼命。
　　林浩濤家徒四壁一無所有。過日子全靠租種地主的土地。過去也就租那么幾畝地，能勉強糊口就算了?？墒乾F(xiàn)在有了磊生。為了他，必須租更多的地。不然飯都吃不飽，更別夢想磊生讀書的事了。
　　為了租種多一點的土地，林浩濤東奔西跑，別人不愿意種的瘠薄土地他都要。為了增加一點收入，家里還為兩戶富人放牛。這年，一年到頭，春種夏收，秋種秋收，冬種積肥，日子過得緊緊慌慌，沒有一刻休閑的時候。
　　在日日夜夜的操勞中，蘭花的眼窩更加深陷下去，眼圈周圍有了深深的黑影，臉上的皺紋急劇增加，一道又一道，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人，已經(jīng)像個老太婆了。
　　連兒的境遇當(dāng)然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小臉蛋雖然漂亮，可是，勞作的辛苦，風(fēng)吹日曬，臉黑而且瘦，現(xiàn)出菜青色，那小雙手像鳥爪兒，黑乎乎的，上面還有很多因為打豬草砍柴落下的疤痕。連兒的眼睛更是讓人一見難忘，幽深，沒有歡樂，只有哀愁。當(dāng)她抱著磊生沒人的時候，總是默默地看著磊生胖胖的小臉發(fā)呆，有很多事她想不清楚，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她盼望著父親可以對她笑一笑，親一親，甚至抱一抱，可是，她知道，這完全只是一種奢望，這是不可能的。在這個貧窮的家里，她和媽媽似乎和弟弟是不一樣的，沒有說話的權(quán)力，沒有享受的權(quán)力，只有努力地干活，像牲口一樣沒日沒夜地干活。
　　連兒雖然愛弟弟，可是內(nèi)心深處卻有很多不平。所以當(dāng)沒人的時候，有時候她會狠狠地掐磊生的屁股，掐得他哇哇大哭。這要是被林浩濤聽見了，肯定是要給她一頓暴打。連兒是知道的，所以，大多時候，她乖乖地呵護著弟弟，只有林浩濤出去干活去了，她才能在弟弟身上稍稍發(fā)泄一下。
　　不過她運氣很差，有一次，林浩濤雖然走了，她掐了一下磊生的屁股，磊生就沒命哇哇大哭。不幸被蘭花看到了。蘭花沖上來就給了她兩個耳瓜子，罵道：“你若是生得個帶把的，就不會這般苦命，誰叫你上輩子不好好修？這只能怪你自己！怪不得別人！女，以后好好修吧，只巴望你下輩子轉(zhuǎn)個男身！”
　　這番話連兒似懂非懂，她哭得肝腸寸斷，她不明白，為什么一向愛她的媽媽也對她這般兇神惡煞的，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