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夢夜話

　　鬼谷子等到山賊都走了，方才率弟子安心回莊。
　　過了飛箝陣，他拍了拍大虎的額頭，然后看了看龐涓。易止早已遞給龐涓一只雞，龐涓將雞扔給大虎，大虎高興地撲上去銜住了，但是并沒有咬死，它銜著雞來到鬼谷子面前。鬼谷子揮揮手，笑著夸道：“不錯，你今天表現得很好，趕緊回去吧！有事再叫你。回去吧！”大虎聽到鬼谷子的話，轉身就走了，留下雞垂死的慘叫聲在山谷中回蕩著。
　　孫臏躲在眾位師兄后邊，看得既害怕又羨慕，真害怕這畜生會釋放出它原本的野性來，張開血盆大口，吞噬其實弱小的人類；又羨慕一只如此大而兇猛的老虎，在鬼谷子面前居然像只家犬般溫馴。他真的很想上前去摸摸那老虎的頭，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手感，然而實在又害怕它那無情的大口忽然一張，手先就被報銷了。見到這只老虎，孫臏對鬼谷子的欽佩又增加了不少。
　　回到莊里以后，鬼谷子看到天氣已晚，就讓眾弟子都回去休息了。
　　貴道院里，此時卻在大討論。
　　“師父怎么今日像大虎一樣，平時像只老虎一樣威猛嚴厲，今天怎么反而對一群強盜那么彬彬有禮，又送藥又送錢，實在給足了那山賊的面子，卻丟盡了云夢山的人，我都覺得無地自容?！眹诓⒉焕斫夤砉茸訛楹稳绱吮肮ィ虼藵M腹抱怨：“要是我的話，早就把什么‘一老三、二老四’的打得哭爹找娘了?！?br /> 　　蘇秦微笑地看著國壁，這時走到他的跟前，拍拍他的肩膀：“依我看來，師兄現在真是打飽嗝帶放屁——”說到這兒，蘇秦故意停住了。
　　屋子里忽然靜了下來，龐涓緊緊盯著蘇秦，眾人都看著國壁。
　　蘇秦笑著繼續(xù)說道：“氣不打一處來啊！”這話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來。國壁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龐涓笑著指指蘇秦，“你呀你，真是三斤的鴨子二斤半的嘴?！?br />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蘇秦接著道：“依我看來，國師兄住在貴道院里，應該知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的道理吧？”
　　“‘取’什么，‘與’什么，跟一個強盜有什么好取的？”封不知一時也沒有想通。
　　“是啊？”國壁更加不解了，“對強盜有什么好仁慈的？”
　　“如果讓師父知道你們居然還有這樣的疑問，一定被你們氣死了。”蘇秦心里暗笑著，嘴上說道：“師父在出發(fā)前說了那么一大段話，你們都點頭，你們點的什么頭啊？根本就沒有懂。師父想取的乃是與世無爭，不招惹是非，讓這云夢山清清靜靜，不沾惹塵俗的恩怨?！?br /> 　　“你這樣說來，我倒是想通了。那些強盜都是些粗人，哪里懂得什么韜光養(yǎng)晦，況且與強盜講道理，實在也講不通。師父不想與他們糾纏，所以送錢送藥，看起來，我們好像很屈辱，實際上，那些強盜也重江湖義氣，得了我們這樣的禮遇，恐怕以后也不好再找我們的麻煩了。”荀睦也分析道。
　　“真是的！只怕強盜知道了我們的想法，以為我們是軟柿子，以后遇到了困難，要是厚著臉皮來找我們呢？你說我們是幫助呢，還是不幫助呢？”文知言反駁道。
　　“哎呀！”國壁一聽文知言的話，頭立即就大了，顯得焦躁起來，“這些個強盜，還真是像狗皮膏藥一般的煩人。對他兇了不行，對他好了也不行，真他娘……”國壁說到這兒，忽然感覺不對，趕緊閉上了嘴，然后看看周圍的師兄弟，師兄弟們都看著他，看得他一下子臉就紅了。
　　“個鱉孫，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做一個與世無爭的好人是難上加難?。　避髂廊粲懈杏|地笑著。
　　“哈哈！”眾人哄然一笑，國壁也跟著笑了起來。
　　龐涓這時走過來，笑著拍拍國壁的肩膀，“這里都是自家兄弟，你這樣說話，顯得很豪爽，很坦蕩，如果你養(yǎng)成習慣，一不小心在師父面前說出來，那就顯得你很放蕩不羈了?！?br /> 　　荀睦一聽，抖著眉毛道：“放蕩算什么，淫蕩才是主要的……”
　　封不知一看國壁臉色不對，忙沖著荀睦大聲道：“要淫，也先淫了你這個二——哥?！?br /> 　　“哈哈哈！”眾人聽到封不知的話，忍不住都噴笑出來，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相鶴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只是沒有出聲。
　　國壁也高興地拍拍封不知，笑著道：“英雄所見略同啊！”
　　荀睦聽了國壁的話，洋洋得意地走到龐涓身邊，佯裝一本正經地說道：“大師兄自然高屋建瓴，看法比我們高明，所以我們都要向您學習?！闭f著，荀睦像模像樣地給龐涓作了個揖，龐涓知道他在開玩笑，依然笑著，也沒有理他。荀睦接著說：“國壁平時最好學，最喜歡向大師兄請教，事事以大師兄為榜樣。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國壁如今都成了淫蕩，不知道大師兄是什么蕩啊？”說完，荀睦朝大伙兒眨了幾下眼。
　　“哈哈哈！”眾人聽到荀睦的話，笑的聲音更大了。龐涓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反駁，他是大師兄，他的上面就是鬼谷子了，他總不能把鬼谷子搬出來做擋箭牌吧？
　　龐涓忽然使起眼色來，表情也顯得尷尬了。
　　荀睦看著龐涓，“怎么了，大師兄？是不是說得你春心蕩漾?。课沂莻€男的，你對我擠眉弄眼沒有用，留著給山下的姑娘吧。”
　　這時，屋里的笑聲少了一些，荀睦正覺得奇怪，忽然有聲音傳來了。
　　“什么蕩不蕩的，這么晚了，趕緊睡吧，有事明天再議?！惫砉茸訙喓竦穆曇魤鹤×诵β?，響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眾人聽到聲音，扭頭朝門看去，鬼谷子正慈祥地站在那里。大伙兒頓時覺得尷尬異常，笑聲立即都沒有了，屋子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啊……我們在討論，對待強盜是不是該‘君子坦蕩蕩’，大伙兒都說，強盜們哪里知道坦蕩，他們只知道掃蕩。”荀睦本來想把“淫蕩”也帶出來，可是話到嘴邊就立即咽了下去。
　　“好了，趕緊睡吧?！惫砉茸友b作什么也不知道，扭身就走了。
　　荀睦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望外探探頭，看到已經不見了鬼谷子的身影，才把頭縮回來，趕緊關上了門，并且閂上了。然后夸張地用手摸著胸脯，小聲道：“嚇死我了，剛才說完掃蕩，差點兒就順嘴把淫蕩說了出來，真比被捉了奸還尷尬?！?br /> 　　眾人看到荀睦的動作神態(tài)，都憋不住地笑了，但是都不敢出聲。
　　“你還被人捉過奸嗎？”國壁佯裝嚴肅地問。大伙兒聽了，都無聲地笑了起來。
　　龐涓忽然板起臉，“你們說話也注意點兒，不要太沒有顧忌了?！?br /> 　　荀睦故作鄭重地打拱道，“謹遵大師兄教誨?！?br /> 　　“以后說話，我看得找個人放哨了。師父叫鬼谷子，行蹤也太詭秘了，走路都沒有聲音，飄飄悠悠地就進來了，如果我們哪一天不小心議論到他老人家，被他老人家聽去，我們豈不是要遭殃了？”云居弱小聲提示地說。
　　“這是個好主意。如果我們白天討論《道德經》，晚上還討論修道悟道的問題，那我們哪里還是男人，那簡直就做了神仙，七情六欲全都沒有了。”易止掃視了一下，故意不滿道。
　　“神仙也有夫妻的吧？不然，仙童是怎么蹦出來的？”云居弱道。
　　相鶴這時忽然說道：“好了，趕緊睡吧。想要什么，都盡管去夢里找吧，等你學藝完了，你不下山，師父都會趕你下山的，到時候你想什么蕩就什么蕩?！?br /> 　　眾人都不吭聲了。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靜，已經有輕輕的鼾聲飄起來了，相鶴看去，原來葉善時已經睡著了。
　　鬼谷子回到符言居，見尚云瑛還沒有睡。
　　“師兄，你說那個義老三會不會再來找我們的麻煩，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尚云瑛在擦拭著自己的飛霞劍。
　　“我今天的預感也不好。山下剛打過仗不久，百姓深受戰(zhàn)禍之苦，官府雖然貼出安民告示，可是百姓已經家破人亡，我看一時間難以恢復。君閑山尾大不掉，衙門早就盯上了。那個義老三雖說挺講義氣，可是有勇無謀，我擔心他這段時間兇多吉少，不過，他倒是不會再來找我云夢山的麻煩?！惫砉茸痈降缴性歧?，小聲說了幾句。
　　“什么？你將‘九天回塵丸’給他們了？”尚云瑛大吃一驚，“那可是恒無派秘不外傳的寶貝呀，要是被武當山知道了，他們一定會要你好看的?！?br /> 　　鬼谷子依然笑瞇瞇的，“放心，我心里有數。我就不相信，江湖上名氣這么大的藥丸，我都給了他義老三，他能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會恩將仇報？再說，我閱人無數，之所以給他，是因為覺得這個人的本質還不壞，關鍵是，這藥可以救人命。我算到文靜有血光之災，這藥正可以起死回生，讓他義老三永遠欠著云夢山的人情?！?br /> 　　尚云瑛聽到鬼谷子的話，也慢慢平靜了，她將劍輕輕放回劍鞘里，“你心里有數就行。不早了，趕緊睡吧?！?br /> 　　鬼谷子看著窗外，捋著胡子，輕輕感嘆道：“你看，寧靜又籠罩了云夢山，也不僅僅是幽靜了這座山，而是整個人間。無盡的黑夜吞噬了人們的清醒，送來了或者心想事成的美夢，或者事與愿違的噩夢，或者轉瞬即逝而記不清的夢。造化真是有意思，白天里人們可以爭名逐利像烏眼雞一樣拼個你死我活，可到了晚上，絕大部分的爭斗也都暫時停歇了。再繁忙的心思，也需要有個安靜的睡眠。”
　　“又開始抒情了！”尚云瑛微微笑著：“是啊，人終究需要給心靈留下一塊凈土，不然整天名韁利鎖的，早晚忙得沒有了感情，沒有了心情，沒有了……”說著，尚云瑛打了一個哈欠，淚水還在眼里打轉轉，“趕緊睡吧！鬧了一晚上，都乏了。”
　　鬼谷子微微笑著，將窗戶關上了。
　　雞鳴劃破了聞道莊黎明前的寂靜，清晨如期而至。
　　孫臏和越嫣然都還在熟睡，就糊里糊涂地聽見“梆梆”的敲門聲，酣睡的愜意感立即被驅散了。